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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11月15日星期四

夢會莊周

挑燈夜書。面前的Word文件依然一片空白。打幾個字,刪除,再打幾個字,又刪除 哎!寫稿真的猶如出恭,它要來時,有若萬馬奔騰,一瀉千里;但一旦閉塞,縱然出盡吃奶之力,亦難擠出半點。

看看大鐘,已是凌晨兩點。今日截稿,如何是好?正懨懨欲睡,忽見一隻蝴蝶停在鍵盤前,色彩斑斕,似笑非笑的望著我。

我笑說:「你也睡不著,來陪我?」
牠竟也會說話:「咦,我在哪?我 怎麼變了一隻蝴蝶?」
我說:「你本來就是蝴蝶,難道會是人?」
牠說:你是誰?這身衣服好古怪。
我笑說:「你又是誰?你這身衣服也好古怪。」
牠說:「唷!你怎麼學著我說話?你 幹嘛掛兩個銅環在眼前?」

我揉揉眼睛,暗笑:「這咖啡怕是加了迷幻藥。」手一揚,想把那蝴蝶趕開。牠卻一個轉折,停在我的手背。我用左手拍打,牠又輕巧的避過,一個空翻,竟停在我的鼻頭上。

「討厭!」一掌拍向鼻子,怎料用力過猛,座椅一側,整個人向後急跌,後腦著地,登時不省人事。

*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

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後腦忽地一陣劇痛,意識漸回,朦朧間聽見一個婦人在喝罵:「死鬼!老而不!大白天還在睡覺?!起來!」

我連忙站起,凝神一看,只見身處一所破舊茅屋之外,遁聲望去,屋內一個中年婦人左手义腰,右手不斷拍打身旁一個男子。那男子正伏桌酣睡,忽然一伸懶腰,打個呵欠,緩緩站起。細看此人五十來歲,面黃肌瘦,兩鬢花白,頦下一撮長鬚,頭頂馬馬虎虎的束了一個散髻;嘻皮笑臉,一副玩世不恭模樣。

那男人笑道:「老婆,你道我剛才夢見什麼?我夢見自己變了一隻蝴蝶,去到一處古怪的地方 ...

那婦人哼了一聲,道:「你夢見什麼關我屁事?!我叫你織的草鞋呢?」

那男人卻喃喃自語道:「那夢境好真 到底是我莊周發夢變了蝴蝶,還是那蝴蝶發夢變了莊周?」眉頭緊皺,似是陷入沉思之中。

我一怔,想道:「他是莊周?難道我回到了古代?」細看二人葛袍寬袖,果是古人打扮。再環視四周,野田阡陌,耕牛草蘆,竟無半點現代氣息。

突然「啪」的一聲,莊周臉上已多了一個掌印。那婦人怒道:「死鬼!又發瘋了?我田三娘不知造了幾世的孽,嫁了你這窩囊廢!難得惠大人帶挈你去做官,你不肯去。我好不容易託人介紹你到漆園做管工,你不夠半年又辭職不幹。如今叫你織草鞋去賣,又推三阻四!整日價不是睡懶覺,就是寫些狗屁不通的臭文!什麼『北冥有魚,不知幾千里也』,世間哪有幾千里長的大魚?發戇嗡!」(註一)

一陣連珠炮發,那莊周卻氣定神閒,嘻笑道:「老婆,你不是約了四姑去求籤?吉時快過了。」

那田三娘道:「啊唷!險些誤了大事。」連忙整理衣衫,穿上花鞋,快步走出門外。突然回頭喝道:「你別躲懶!我回來時不見十雙草鞋,看我怎麼整治你!」說罷急急而去。

莊周見田氏遠去,一張笑臉霎時變作鬼臉,罵道:「臭婆娘,看我幾時休了你!」

我暗笑:「難怪她死後,你要鼓盆而歌。」(註二)

莊周回到桌邊蹲在板凳上,捋起褲腳,拾起一隻織了一半的草鞋,懶洋洋的織了幾下便放下,打個呵欠,又織了幾下,又放下。一時挖鼻,一時抓耳,狀甚無聊。突然「咳吐」一聲,一口濃痰飛向牆角,剛好撻中一隻路過的螞蟻。「哈,中了!」

只見他呆呆的望著牆角,不知是在研究那口濃痰,還是在研究那隻被淹死的螞蟻。良久不語,忽然長嘆一聲,道:「唉!世間值得探究之事,多如繁星,而我的生命如此短促,怎夠時間?怎夠時間?!」忽然又若有所悟,從懷裡掏出一片竹簡,拾起一塊尖石,吟道:「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無涯。而知也無涯 」左手托腮,眉頭深鎖,似是不知如何寫下去。霍地站起,來回踱步,低頭自言自語:「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無涯 而知也無涯

我忍不住衝口而出:「以有涯隨無涯,殆已!」

他停步大叫:「對呀!『以有涯隨無涯,殆已!』」立即用尖石在竹簡上疾書。忽然抬頭叫道:「是誰?」

我暗悔魯莽:「不好!干擾歷史,不知有何後果。」正想蹲在窗下躲藏,卻見莊周已走到窗前。行藏敗露,唯有站起行禮,躬身道:「莊先生好,在下 魚肉燒 有禮。」急切間,竟用了自己的筆名。註三

「咦,你 不就是 」他瞪目結舌,如見妖怪,叫道:「是你!我剛才在夢中見到你!」

我暗忖:「原來那蝴蝶真的是他。」笑道:「也不知是你剛才發夢見到我,還是我現在發夢見到你?」

他張大了口,半晌不語,忽然跳起大笑:「啊哈!有趣!遇到知己了!快進來,跟我乾一百杯!」一把抓住我的衣領,轉身一拉,竟要把我扯進屋去,卻忘了我原在窗外。我冷不防在窗邊跘了一交,倒在屋內,上衣扯爛,狼狽不堪。

他忙把我扶起,陪笑道:「對不起,可沒摔傷了?」

我道:「沒什麼,只是這件衣服 ...

他笑道:「那容易,我賠你一件。」隨手在地上抓起一件佈滿泥塵補釘的長袍,向我一塞:把它穿上。

我剛換了衫,他已不知從哪裡拿來一大埕酒,滿滿的倒了兩碗,把一碗塞了給我,道:「乾了!」自己早已喝乾了一碗,又斟滿一碗。

酒過三巡,他瞇著醉眼,笑道:「兄怎猜到我心思?你那句『以有涯隨無涯,殆已!』真的說到我心坎裡了。

我心想總不能說我早已看過他的著作,便笑道:「大概英雄所見略同,心意相通,你說了上句,我便猜到你下句。」

他一怔,突然走到火爐旁的一堆竹簡,拿起其中一片,唸道:「『大知閑閑,小知閒閒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』你知道這句是什麼意思嗎?」

我心想:「幸好我讀過你的『齊物論』。」便道:「那是說,大智慧者豁達大度,小聰明者則愛為小事而斤斤計較;合乎大道的言論像炎炎烈火,氣勢磅礡,耍小聰明的言論則瑣瑣碎碎,爭辯不休。

他大喜道:「對啊,就是這個意思!」又抽了另一片竹片,唸道:「『非彼無我,非我無所取。是亦近矣』這句又作何解?」

我道:「這句的意思是,所有事物都有它的對立面,沒有它的對立面就沒有它本身,而沒有它本身亦無法顯示出它的對立面。這樣說已相當接近事實了。

他拋下竹片,一把將我抱住,叫道:「好兄弟!我這句話,就是惠施那老賊也解錯了,你 你卻真明白我寫的東西!」嘻哈大笑,手舞足蹈,狀似癲狂。忽然收起笑容,嘆道:「唉,可惜,可惜這世上明白我心意的,恐怕只有老兄一個了。」語帶哽咽,似透著無限的蒼涼。

他慢慢回到火爐旁,又拿起一片竹簡,吟道:「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為鳥,其名爲鵬。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

唸到這裡,俯身輕輕的撫摸那堆竹簡,似是無限愛惜。忽然嘆道:「這都是我嘔心瀝血之作,可是我那些有學問的朋友都不明白,就是惠施也只一知半解。我妻她更說這是狗屁不通的臭文,要把它燒了,免得礙眼!」

他轉頭望我,已是老淚兩行,泣道:「這些臭文,普天之下就只得你我明白,要來何用?寫來何用?留來何用?倒不如真的把它燒了!」突然抱起那堆竹簡,奮力拋進火爐。

我大吃一驚,快步走到火爐將竹簡抽出,但部分竹片已經燒焦。只見莊周躺臥在牆角,捶胸頓足,嚎啕大哭。

我走到他身旁,輕拍他的手背,溫言道:「古來聖賢皆寂寞。凡大智慧者,往往為俗世所不容,皆因他們見前人所未見,想前人所未想;開宗創始,破舊立新。你試想想,假如你的學說在現世人人都懂,那還算什麼創見?老兄的大作雖未見重於一時,但終會為後世人所識,你又何必自傷如此?」

他哭道:「你跟那惠施那老賊一樣,說這些無聊話來安慰我!你又怎知道後世的人一定會明白?我要把它燒了!把它燒了!」說著又要去抓那竹簡。

我把他推跌在地上怒道:「你要是真的燒了,便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!好吧,我老實告訴你,我是幾千年後的人,如今穿越時空來點化你。你要好好的完成你的作品,讓後世人分享你的智慧。」

他瞪大醉眼,似懂非懂的望著我,道:「你說什麼?你是幾千年後的人?」

我笑道:「還記得你在夢中化成蝴蝶,見過我麼?那夢境中,我房間的陳設,那電腦,還有這件 」從褲袋拿出那部新買的Samsung SIII手機,道:「似是你這年代的東西麼?

他接過手機,萬分好奇的把玩著,忽然破涕為笑:「你 真是幾千年後的人?後世的人 真的會看我的臭文?」

我笑說:「何止看,簡直視為經典。你,莊周,在後世將被奉為大思想家,與孔丘、李耳、孟軻等人齊名,同為中華文化的代表人物。」

他呆呆的聽得出神,喃喃道:「我?大思想家?代表人物?真有這麼厲害?」

見他尚自猶疑,心想怎樣堅定他的信心靈機一動,打開手機裏剛下載的蔡志忠『漫畫莊子』,道:「你看,連這後世的小東西裏也有你的畫像。」

他盯著那小屏幕,笑道:「真的有我!只是相貌不太像

我忙取回手機,怕他看到他將來的際遇。說道:「所以嘛,你用心的寫下去,不要灰心,別管你那惡妻的無知說話 ...

他突然跳起大叫:「糟糕!她去求籤快要回來,我的草鞋還未織好!」

我問:「那些草鞋織來作甚?」

他道:「織好了,便拿去市集小王的鞋店寄賣。她快回來了,怎麼辦?」

我笑道:「那易辦得很。我去小王那裡買回十雙草鞋,當是你剛織好的,不就解決了?」

他一拍大腿,笑道:「虧你想得出。我早兩天才送去十多雙,照說也沒那麼快賣清。勞煩你趕快去買,我給你錢 」伸手入衫袋,東摷西摷,卻掏不出半文銅錢。

我笑道:「這錢我先付。」伸出無名指,道:「這金戒指,夠買你那些草鞋吧?」
他笑道:夠了!買一百對也夠。

當下問明道路,拿了半隻草鞋,脛自往市集而去。那市集也不遠,出了村口,過了小河,半盞茶時分便到。那『小王鞋店』就在中央大街。那小王甚是殷勤,一見我便哈腰笑臉,道:「客官要什麼鞋?小店有各式花鞋、上等皮鞋、布鞋

我拿出那半隻草鞋,道:「可有這種草鞋?」

小王道:「咦,惠大人今日自己不來?」

我奇道:「什麼惠大人?」

小王道:就是惠丞相,惠施大人。你不是他差來買鞋的麼?

我更奇了,問:「惠大人為什麼要來買鞋?」

小王笑道:「莊先生織的草鞋用料下乘,手工又差,哪有人買?都是惠大人買下,又多付銀兩,吩咐我不要告訴莊先生,怕他不高興。」

我道:「惠施貴為代丞相,日理萬機,也不用親自來買吧?」

小王道:「他每次來買鞋,都查詢莊先生的近況,是胖了、瘦了?衣服穿得夠暖?是憂愁,還是開心?唉,惠大人真是沒得說的,做了丞相還這樣關照窮朋友。倒是莊先生有點 這個 不近人情,老在我面前說惠大人妒忌他的才華,甚至說惠大人派人去追捕他。唉,這莊先生怕是失心瘋了。」說著不停搖頭嘆息。

我正沉思他的說話,卻聽他說道:「喏,惠大人來了!」

我轉頭一看,見一人五十來歲,眉清目秀,頭戴方巾,手執摺扇,大袖飄飄的走近。我暗喝一聲采:「此人好有書卷氣!」

那惠施道:「王大哥,莊先生這兩天有沒有來?」

小王道:「沒有。倒是這位客官今兒來買他的鞋。」說著指了指我。

惠施「啊」了一聲,頗覺奇怪,向我一拱手,道:「兄台高姓?可認識我子休兄?」

我拱手道:「在下姓魚,一條魚的魚;草字肉燒,是 是莊先生新交的朋友。」心想這化名太也滑稽,不禁莞爾。

豈料惠施聽了,竟搖頭恍腦的道:「詩云:『言念君子,溫其如玉』,又云:『所謂伊人,于焉逍遙』,玉逍、玉逍,君子逍遙。魚兄名字高雅,想必世代書香,難怪可與子休兄論交。」(註四)

我啞然失笑,道:「惠大人過譽了。」

惠施道:「魚兄最近可見過子休兄?他近況如何?他 那心病 可好些了?」說著緊握著我雙手,甚是關切。

我暗忖:「看他如此誠懇,實不似要加害莊周。難道是歷史書寫錯了?」當下試探他:「惠大人既如此關心子休兄,為何自己不去探望他?」

惠施嘆一口氣,道:「實不相瞞,在下最近和子休兄有些誤會。唉,他的心病是愈來愈嚴重了,一時幻覺自己和鯽魚說話,一時又說自己在夢中做夢,瘋瘋癲癲的。上個月他說要到梁國來探望我,我很是高興,怕他在道上迷途,便差了幾個家丁到邊境接他。豈料他竟以為我是派人去搜捕他,把我臭罵了一頓,自此不與我來往。我幾次登門拜訪,都被他轟走。唉,不知他現在如何?」(註五)

我心中一動:莫非莊周患了精神分裂、被迫害妄想之類的病?

惠施續道:「莊周與我同窗共學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他才華勝我百倍,卻不愛做官,只愛埋首做學問。他的文章我看過幾篇,雖不完全明白,卻知道非同小可,後世必奉為經典。只盼他心病早日痊癒,完成他那驚世之作。」

我頷首道:「惠大人果然是子休兄的知己。這樣吧,我回去好好向他解釋,勸他與你和好。今日申牌時分,我帶他到村口小河橋上與你相聚,如何?」

惠施大喜,向我深深一揖,道:「魚兄大德,沒齒難忘。」又給了我二十兩銀子,道:「年關將至,煩請魚兄轉交這些銀兩予子休兄。可不用說是我給的,否則他未必肯要。」

當下與惠施別過,取了十雙草鞋,回程往莊周住處。頃刻來到莊府百步之外,已聽得其妻田三娘在喝罵:「死鬼!老而不!又偷睡懶覺?我叫你織的草鞋呢?!」

我暗叫:「糟糕!來遲了一步!」 急步走到門外,揚聲道:「莊先生在麼?故人給你送禮來了。」

那田氏聽說有人送禮,果然顧不得再罵莊周,眉花眼笑的走出門外相迎:「官人貴姓?請進來坐。」

我笑道:「小姓魚,是莊先生的老同學。新年將至,這裡些許心意,請嫂嫂笑納。」說著遞給她那二十兩銀子。

田三娘雙眼睜得比拳頭還大,笑道:「怎好意思要魚先生破費。」一面卻忙不迭把銀兩塞進衫袋。

我道:「勞煩嫂嫂去買些酒菜。我和子休兄好久不見,今晚要和他促膝談心。」
田三娘滿口答應,攜了菜籃到市集去。

莊周等田氏遠去,一把抱著我,笑道:「好兄弟,真有你的,那銀子哪裡弄來?假的?偷的?」

我道:「真金白銀,童叟無欺。」

他「呸」了一聲,笑道:「你有那麼多銀子,也不用典當戒指了。」

我扶他坐下,正色道:「老實說,這銀子是你的老友惠施,託我轉交給你的。他還怕你不肯要,叫我不要告訴你。」

他慍道:「哼,他有那麼好心?只怕又陰謀要派人害我。」

我道:「子休兄誤會了,其實惠大人對你甚好。」當下將惠施如何暗中購買草鞋接濟他、派人迎接他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。

他聽罷不發一言,怒氣卻似消了。我續道:「人生在世,知己難求。惠大人與你自少相交,情同手足,何必因些少誤會而絕交?」

他道:「我有你這知己就夠了。」

我笑道:「你和我相識不過半日,只因說話投機,便把我引為知己。惠大人跟你相交多年,憂樂與共,你卻棄如敝屣?他雖貴為丞相,卻從不嫌棄你窮。他自知才不及你,仍常常與你談經論道,忍受你的譏諷恥笑。嘿,老實說,以你這古怪脾氣,只有惠施才受得了。你且問問自己,你以前的朋友,哪一個不是給你罵走?有幾個還肯和你說話?他雖對你的文章一知半解,卻知道是寶。你需要錢,他暗中給你;你失意氣餒,他鼓勵你、支持你。這樣的良朋知己,到哪裡找?」

見他沉吟不語,神色猶豫,便道:「好吧,連不該說的都說了!你知道我是幾千年後的人。你後來有篇文章記述(註六),將來惠施死了,你在他墳前傷心不已,說自此以後再找不到可以與你談話的人了。唉,在生的時候不好好珍惜,死了才來後悔,豈不冤枉?」

只見他眼眶漸紅,咀角輕顫,幽幽的道:「他 他確是待我不錯。」

我拍案道:「照啊!我約了他申時在小河橋上與你相會,言歸於好。時間不早了,現在就去。」

正要動身,他忽然執著我的右手,側頭道:「你聽!有小兒哭聲!」

我凝神一聽果然有「咯咯」之聲由遠至近。望向屋外,見田三娘攜著菜籃回來,籃子內有一隻生雞,咯咯大叫。

我笑道:「不是小兒,是雞。嫂嫂買菜回來了。」

他卻道:「不是雞,是小兒哭聲!這臭婆娘背夫偷情,還生了娃娃!我 我宰了她!」突然衝出屋外,抓起幾塊石頭,向田三娘擲去。

那田三娘冷不防被石頭擊中,頭破血流,丟下菜籃轉身就跑。我忙追趕上去。頃刻來到小河橋頭一人在橋上等候,正是惠施。那田三娘卻已不知去向。

我大叫:「惠大人小心,莊周瘋了!」

莊周走到橋上,忽然停步,丟下石頭,呆呆的望著惠施。惠施一把抱著莊周,哭道:「子休兄,想煞小弟了!」

莊周兀自喃喃自語,不知所云。斜陽似血,影照著他抽搐的面容,分外詭異。惠施卻一直緊握著莊周雙臂,雙目含淚的望著他。良久,莊周神色逐漸平和,露出平日天真爛漫的笑容,道:「老惠,好久不見啦,你怎不來探望我?」

我氣喘吁吁的走到橋上。莊周道:「咦,老魚,你也來了。哈,我們三人怎會在這裡?」

我道:「你不記得了?你剛才追打嫂子,一直追到這裡

他搖頭道:哪有此事?我怎敢打她?」轉頭對惠施道:「老惠,你哥哥不夠錢用,要向你借些許銀兩。」

惠施奇道:「我剛才託魚兄轉交二十兩銀子給你,你沒收到?」他既和莊周和好,也就不怕他不肯收錢。

我笑道:「子休兄恁地善忘?我剛才不是把銀兩給了嫂嫂?」

他卻道:「哪有此事你侵吞我兄弟銀兩,快快還他!」說著抓著我的衣襟,要搜我衫袋。我被他一推,左腳踏空,扑通一聲,掉到河裏。

「救 救命!」我在河裏呼喊。惠施急道:「快救他!」

莊周卻嘻嘻笑道:「且慢!你看,老魚在河裏游來游去,多快活啊!」

惠施竟也笑道:「你又不是老魚,你怎知道他快活?」

莊周笑道:「哈!你又不是我,你怎知道我不知道他快活?」

兩人你一言、我一語的爭辯不休。我不禁咒罵二人忘恩負義,見死不救,枉我費心撮合他倆和好。心中一氣,連喝了幾口河水, 意識逐漸迷糊,卻聽見二人兀自大笑不止:

「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

*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      *        *

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後腦忽地一陣劇痛,意識漸回。睜眼一看,見自己身在書房,那鬧鐘兀自大叫不止:

「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

心想原來是南柯一夢。正要按停鬧鐘,忽聽得房門外一個婦人在喝罵:「死鬼!老而不!大白天還在睡覺!我叫你買的早餐呢?!」


(故事純屬虛構)

註一:    『史記』記載,莊子曾任漆園吏;『莊子』之『列禦寇』則記載他貧困時織屨為生。

註二:    『莊子』外篇·卷六下《至樂》記載:「莊子妻死,惠子弔之,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。」唐·成玄英疏:「盆,瓦缶也。莊子知生死之不二,達哀樂之為一,是以妻亡不哭,鼓盆而歌,垂腳箕踞,敖然自樂。」 原文是指莊子看破生死。

註三:    古代真的有人姓魚: http://baike.baidu.com/view/664759.htm

註四:   出自『詩經』的《國風·秦風·小戎》及《小雅》

註五:    『莊子』之『秋水』記載:「惠子相梁,莊子往見之。或謂惠子曰:『莊子來,欲  代子相。』於是惠子恐,搜於國中三日三夜。」

註六: 『莊子』之『徐無鬼』:「自夫子之死也,吾無以為質矣!吾無與言之矣。」



2012年11月7日星期三

我愛做家務


我愛勞動。我每天最喜愛的活動,就是做家務。

做家務雖然辛苦,但既可鍛鍊身體,又可讓家人有一個清潔舒適的居住環境,實在是一舉兩得。

退休之後,愛妻擔心我太無聊,又怕我因為太多時間而染上不良嗜好,結交損友,於是很貼心的為我安排好家務工作。她的無微不至,實在令我非常感動。

可惜我生性懶惰,又喜交朋結友,上網追劇,做家務時總是提不起勁。最無恥的,是竟然弄虛作假,掃地時故意漏去一些不起眼的地方,例如沙發旁的罅隙、鋼琴底、垃圾桶背面等;洗廁所時又不去清潔馬桶後面隱蔽的角落;天花和抽氣扇就更不用說了。

我這種自欺欺人的做法實在非常不要得,不但違背了對愛妻的承諾,還自以為比她聰明。其實,她一切都看在眼裏。她不即時揭破,只是想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。可惜我不但沒領略她的苦心,還以為真的瞞騙了她,於是變本加厲,到後來竟然連窗也到了半透明狀態才抹一次,甚至索性把抹布弄濕晾起,假裝已經做了清潔。

你想,我這些劣行,就是觀音佛爺見了也不免要動氣吧?更何況愛妻本是一番好意?因此愛妻近日對我有些微言,完全是我咎由自取。尤其令我慚愧的是,我犯了這樣的大錯,她竟然還溫柔的對我說:「你要是真的不願意做家務,那就不用做。我們可以請個鐘點。你可以整天睡懶覺、上網、追劇、跟老友飲茶吃飯,豈不快活?」

聽了這番話,我真的感動得汗流浹背,無言以對。我要是仍不痛改前非,還是個人嗎?我發誓,從今以後一定要認真做好家務,不再做假,不再馬虎,不再令愛妻動氣,不再要她傷神罰我寫文章了。


註:  以上一切全屬虛構。愛妻溫柔婉順,賢良淑德,家務一事全出於我個人意願,謹此鄭重聲明。


2012年11月4日星期日

Facebook 見!


面書(facebook)的確是無聊人的恩物。有事沒事,在網上胡扯一番,不論宅男宅女,退休自閉,或飽受現實摧殘者,都可暫忘孤單勞碌之苦。

書友一號常在面書分享自己的行山照片。其餘書友一見照片,都愛留言東拉西扯,胡說八道,每多言不及義,笑料百出。

昨日書友一號又有新作,竟是灰雲一片,模模糊糊,不知所云。本無甚可寫,但好事之徒如我故作高深,留言曰: ... 平淡中見真摯,朦朧中又帶點憂鬱。作者利用錯配的光圈和故意失焦的拍攝手法,巧妙地喻示人生的無奈和世情的殘酷,意象高超,匠心獨運,的是近百年難得一見的佳作。」竟博得幾個 Like

書友一號回敬:「X sir 略帶誇張的筆觸,實有起死回生之妙。莫言看後亦莫言。」又賺了幾個 Like

其餘的書友紛紛加入。有人竟留言挑釁,要我為一張白紙(所謂「雪景」)作詩。

哈!以為難到我?苦思兩句鐘,終於完成:

萬物歸元天地始
妝伴影照寂寞時
無色無相無所住
皎雪絕情君可知?

以上四句除了借「雪景」抒情,亦暗藏四字。各位不妨猜猜看,猜中賞你一個 Like


2012年10月31日星期三

抉擇


入夜,尖東海傍。
他捧著已有點兒破舊的吉他,萬般不捨,一時眉頭緊蹙,一時又臉露微笑。

「在等人吧?」
他轉頭一望,一個兩鬢花白,頭頂稀疏的中年人正笑望著他。他笑著點點頭。

「等女朋友?」
他一怔,隨即又笑著點點頭。

「可是她不喜歡你玩音樂。」
「對啊,你怎麼知道?」他說。

「我當然知道。我還知道,你打算今晚就在她面前砸爛這個已跟了你五年的吉他,然後向她求婚。」

他呆了:「你 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?」

中年人沒有理會,只繼續說:「你自小便喜歡音樂。中五的時,你瞞著父母,用自己辛苦儲起的零用錢買了這個吉他。你偷偷的去學吉他,偷偷的跟同學夾band,偷偷的去參加比賽,還拿了冠軍。

你高興極了,可是你不敢和父母分享你的喜悅。因為他們只想你專心讀書,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。

你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,順利考入了大學唸會計。可是你一點也不快樂。你討厭會計。好幾次你想跟父母說轉讀音樂,但你不敢,因為他們太愛你,也很以你為傲。你不忍傷他們的心。

在大學,你認識了Elaine她漂亮極了,是嗎?你第一眼看見她,便下定決心要與她一生一世。

可惜,她也不喜歡音樂 不,她不是不喜歡音樂,只是更喜歡安穩的生活。她只希望你畢業後到大會計師行工作、考取專業資格、買屋、買車、生孩子 一步一步的實現她的理想。

可是,這是你的理想嗎?你的夢想,是和幾個志同道合的年青人到歐洲旅遊工作,一邊打工,一邊到街頭賣藝,跟所有人分享自己的音樂。但你可知道,只要你跟她結婚,這個夢想就永遠無法實現!」

年青人反駁說:「我打算三年後,等我考到了專業資格,生活安定了,便跟她說我的夢想。她很愛我,一定會答應。」

中年人笑說:「對,她的確很愛你。要是你現在問她,她也會一口答應。但你可知道,三年後,你會有第一個孩子?你對自己說:等孩子大些,再去歐洲不遲。

再三年後,孩子上幼兒園了。可是公司要升你做合夥人,工作加倍的忙。你對自己說:等事業上軌道、自己的地位鞏固了,再去歐洲不遲。

再三年後,事業上軌道了,自己的地位也鞏固了。可是這時候你已經三十五歲,俗務纏身,再沒有當年的豪情壯志了。而你與當年的好朋友也已日漸生疏。你們再提不起勁實現當年的夢想了。」

年青人聽得呆了:「不可能 怎麼知道?」

中年人說:「我當然知道,因為我就是你。」他捋起衣袖,露出手臂上一個心形的紋身,下面寫著「Elaine」。

年青人更驚訝了。他捋起衣袖,看著自己手臂上同樣的紋身。

中年人說:「我半年前確診肝癌,今日下午手術失敗。我今年才四十五歲。我希望臨走前來跟你說一聲:時間不等人,熱誠也會隨著時間減退。要有責任感,但不要活在別人的期望之中。要為自己而活,千萬不要到那一天來臨才後悔。」

這時候,一個長髮飄飄、身形婀娜的少女從遠處走近。

中年人笑說:我要走了。你保重。記住 為自己而活!」瞬間消失於夜幕中。

年青人細味著剛才的對話,看看手上的吉他,又看看逐漸走近的少女



2012年10月30日星期二

長者生津 vs 全民退保

話說政府見好多老人家捱餓,諗住每人派個雞尾包,食住先,同時研究長遠點樣扶貧。包數有限,所以淨係派比有需要嘅長者。點知一班自稱幫老人嘅議員跳出嚟,話一定要個個有份,又話雞尾包唔夠飽,一定要政府派义燒飯,否則就連雞尾包都唔准派。政府話,喂,义燒飯唔知夠唔夠錢整咁多噃,要慢慢研究;D雞尾包已經整好,隨時食得,不如食咗先啦?D議員話唔得,一係派义飯,一係乜都唔好派

拗吓拗吓,一個喺旁邊等住食嘅老人家,頂唔順暈咗,送院不治。於是政府同議員又開始拗究竟邊個累死呢個老人家。拗吓拗吓,又有一個老人家餓死 .... 結果呢,要捱餓嘅老人家一個一個餓死晒,問題解決,政府同議員又搵第二樣嘢嚟拗

註:以上的結局純屬虛構,如有雷同,實屬非常不幸。

2012年10月29日星期一

遺傳


「做好功課了嗎?」
「做好了!」十歲的他,心想球場上的朋友在等著呢,管它什麼功課?

「工作順利嗎?」
「沒事,別嘮叨!」二十歲的他,心想我正煩惱怎樣應付躁狂的上司,她偏要這時候來問長問短?

「夠錢付首期嗎?」
「夠了,別擔心!」三十歲的他,拍拍她的手,心裏卻盤算是否向財務公司借錢,還是要推遲結婚計劃。

「吃藥了嗎?」
「吃了!」七十歲的母親眼都不眨一下。
四十歲的他翻開藥盒,仔細點算,然後笑了:「原來我撒謊的本領是您遺傳給我的。」


2012年10月16日星期二

面書銘


有朋友加入面書(facebook),靈機一動,參照唐代文人劉禹錫的《陋室銘》,作《面書銘》一首,博君一笑:

Friend不在多,有君則名。文不在精,有like則靈。斯是面書,惟吾啱傾。
懷柔訴心曲,仗義抱不平。談笑無界限,分享有share link
可以post comment無任歡迎。無粗言之亂耳,無官腔之矯情。
晚晚準時到,朝朝坐定定。檔主云:仲唔同我傾?


《陋室銘》原文:

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。斯是陋室,唯吾德馨。
苔痕上階綠,草色入簾青。談笑有鴻儒,往來無白丁。
可以調素琴,閱金經。無絲竹之亂耳,無案牘之勞形。
南陽諸葛廬,西蜀子雲亭。孔子云:何陋之有?


2012年10月13日星期六

人生得意須盡歡


朋友在facebook分享一段短片,介紹一項名為Flyboard的水上活動(http://www.youtube.com/embed/Cd6C1vIyQ3w)。片中數人穿著了特殊的裝備,雙腳腳底噴射出強力水柱,令自己在海上凌空數十呎,並且運用各種技巧,或旋轉,或翻騰,或急速下墜潛入水中,再奮起升空。再潛水、再升空;如此數次,敏捷如海豚。又或以裝置在雙手的水槍互相攻擊。那種自由歡暢,令人神往,不禁躍躍欲試。

朋友回應說:有風險啊!

不禁想起八年前和家人到澳洲旅行。八天的行程,畢生難忘。在大堡礁潛水看活珊瑚,穿梭於魚群中;在翠兒河釣到有生以來第一條魚;在河邊生火燒麵包、煲泥蟹;和女兒一起抱著小樹熊拍照;黃昏漫步於悉尼海濱,金風細細;深夜觀星於春溪山上,螢光閃閃...


不過最難忘的,還是一家五口乘坐熱氣球。清晨四時許到達起點,一片大平原上早已放著幾個大氣球。工作人員正忙於準備,加熱器不停噴火,為氣球內的空氣加熱。加熱器之下縛著一個大藤籃。心想:「我們就站在裏面?」




氣球原本還躺卧在草地上,經熱氣一蒸,十多分鐘後已升起直立。一名工作人員率先走進藤籃,隨即呼喚我們也走進去。我們一家連同其他團友共約十人。我不禁有些怯了:「都走進去?藤籃承受得了嗎

眾人剛站穩,氣球已徐徐升起。望望那名「機師」,只見他一臉凝重,目光如鷹,突然喝令我們不要爬高。我忙抓緊身旁的小女兒,暗祝:「千萬不要有意外 ...


可是不到幾分鐘,當氣球升上千呎高空後,立時被眼前的美景攝住了 一望無際的田野上閒放著幾間小屋,忽然跳出幾隻袋鼠,轉瞬又隱沒於樹叢中。萬里無雲的天空上,飄送著幾個熱氣球,遙遙對望。早前的憂慮一掃而空,只覺胸懷舒暢,天地壯闊。


人到中年,碰過不少釘子,自然諸多顧慮。然而人生中很多美好事情,往往就在瞻前顧後、怕這怕那中錯過了。結果到那一天來臨,才醒覺自己沒幹過幾件值得回味的事,豈不遺憾?

2012年10月5日星期五

誰在抽水?

十一國慶,煙花璀璨,遽料樂極生悲。就在煙花匯演即將開始之時,南島對開海面發生嚴重撞船意外,雖經救援人員迅速全力搶救,仍有三十多名市民罹難。一夜之間,妻子失去丈夫,幼兒失去父母,家不成家,凡有良知者皆同感悲慟。

偏偏在這個全城哀痛的時候,仍有報章和議員藉機攻擊梁振英。在他們眼中,梁振英做任何事都是心懷不軌。到現場視察是做騷,探望傷者也是做騷。總之一味找碴、凡事陰謀。此時此刻,有必要嗎?到底是梁生抽水,還是這些報章和議員在抽水?

傳媒和議員固然有監督政府的責任,但任何批評必須有理有據。發生嚴重事故,領導人到現場視察和探望傷者,中外皆然,因為確有其需要。為什麼一換了是梁振英便惹來非議?是否因為我們不認同他的政策,或對於他個人誠信有所懷疑,便否定他所有工作?

在災難應變中,領導人親到現場聽取下屬講解,遠勝於在辦公室(指揮中心)紙上談兵。在充分掌握情況下,第二天早上的跨部門會議,才能更有效率地進行。

作為特區政府領導人,代表市民探望傷者、慰問死者家屬,是應有之義。高永文醫生十月三日早上在電台說了,探望傷者是在確保不影響救援工作和徵得傷者同意下進行。

新政府的確存在不少問題(硬推國民教育、新界東北發展、問責官員的個人誠信等等),但作為一個文明理性的公民和負責任的傳媒,應該是其是,非其非。災難發生,正應全民同心同德做好善後。在這個時候仍不忘挑撥,以圖一己之政治目的,無恥之極。

2012年8月20日星期一

更年期


男人的更年期由幾歲開始?455055 都錯。正確答案是18 假如你有女兒的話。

自從女兒18歲生日,拿了成人身分證,種種更年期症狀便在我身上陸續出現 焦慮、失眠、記憶力減退 。不知是哪個蠢蛋定的規矩,明明她還是個乳臭未乾、不識人間險惡的小女孩,為什麼一過了那一天,便要迫她承擔成年人的風險和責任?為什麼不設「試用期」,或者考個試,證明她一切準備好了,才讓她當成年人?

也罷,惡法亦法,法在即守。惟有不厭其煩的為她惡補成年人ABC

一、    要學會說「不」。假如有人要求你做一些違背良心、犯法或太過損害自己利益的事,即使對方是你的最好朋友,也必須斷然拒絕。不要為了怕傷感情而勉強答應。倘若拒絕之後,對方仍鍥而不捨,甚至責怪你不夠朋友,這種朋友不要也罷。

二、    不要隨便簽署文件。要多看幾遍,仔細核實。千萬不要相信「你簽名就可以了,其他資料我幫你填」的鬼話。這無異給對方開了一張空白支票。

三、    若事關重要,必須自己查閱官方資料。不要輕信身邊的「專家」。他們未必有心害你,只是他們也可能被其他「專家」誤導了。

四、    要小心網上發表的言論,尤其不可透露重要的個人資料。要明白任何文字和圖片,只要放到網上,都有可能被不相關的人看到和取用。這世界太多壞人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

五、    不要輕信男人的甜言蜜語,越是外表老實的男人越會騙人。不信您問媽媽。

六、    不要相信「大個女啦,要學會飲一點點酒,社交禮貌啊」,尤其說這話的是個男生。

七、    不要

說著說著,只見她一臉稚氣,似懂非懂的。唉,她究竟明白了多少?我的頭又開始痛了。

2012年7月25日星期三

李氏力場?


每次風球過後,總有不少網民抱怨天文台「次次」都要等到放工或股市收市後才發出八號,或者在上班或開市前取消八號,甚至揶揄台長掛波要先得「李生」批准。

事實是否如此?我根據天文台的「警告及信號資料庫」,統計了過去五年(2007-2012)八號熱帶氣旋警告信號的發出及取消時間。結果如下:`

一、 只計算星期一至五、非公眾假期的日子,期間天文台共發出了10次、取消了8次八號熱帶氣旋警告(註);
二、 在10次發出八號的個案中,只有3次是在下午4時至7時發出;
三、 在8次取消八號的個案中,只有1次是在上午5時至9時取消。

因此,說天文台「次次」(或多數)在放工/股市收市後發出八號、在上班/開市前取消八號,顯然並非事實。

過去幾年,香港社會矛盾加劇,政府施政確有值得商榷之處。但批評必須基於事實,若事事都以陰謀入論,只會令社會日漸偏離文明理性。

多年前執教鞭,曾聽前輩講述一個「預言自我應驗」的故事:一位老師在學期初聽聞班上一個學生資質甚差,於是心中認定他不會有好表現。由於有這個偏見,這位老師對該生一直愛理不理,寧可將時間心力用在其他同學身上。該生也因此沒有得到應有的關心和教導。轉眼學期終結,該生「果然不出所料」,成績低劣。這位老師卻沾沾自喜,誇口自己的先見之明:「看!我不是早說了他不會有好成績?」

公務員也是人,做得差而受批評無話可說,但做得好沒人稱讚,還要受無理指責,則難免心灰意懶。久而久之,有部分不甘為五斗米折腰者自會另謀高就,或提早退休。而剩下的也可能逐漸傾向但求無過少做少錯。把有心服務市民的公務員罵走,剩下一個不敢作為、惶恐度日的政府,是否市民之福?


註:「發出」的意思是由三號轉八號,「取消」是指由八號轉三號。

2012年7月18日星期三

蘿蔔牛腩DIY

各位沒有女人為你做飯的宅男同志們,今天和大家分享一下個人煮食經驗。在家DIY煮蘿蔔炆牛腩,其實超容易、超過癮。

材料:
超市急凍牛肉粒半磅(不要去街市買牛腩 專業的檔主肯定會把超硬的部份留給一副宅男相的你和我)
白蘿蔔一條,削皮、切小塊(先準備好紅藥水和膠布)
薑數片,蒜數粒
冰糖兩小塊,鹽少許
X記柱侯醬四湯匙

做法:
1.   將牛肉粒汆水(即放在沸水內煮約兩分鐘,可去臊味),瀝乾備用。
2.   大火爆香薑、蒜,加入牛肉粒炒香。
3.   加水至蓋過牛腩,加冰糖和鹽,中火炆約30分鐘。
4.   用冷水沖洗右手約15分鐘,抹乾,然後小心塗上燙火膏。
5.   將燒焦的牛腩撈起,丟到垃圾箱。
6.   加水、蘿蔔、柱侯醬,中火再炆約30分鐘。
7.   拾起不小心掉到地上的蘿蔔,丟到垃圾箱。
8.   熄火,撈起。
9.   將燒焦和超鹹的蘿蔔炆牛腩丟到垃圾箱。
10. 打電話到新香城茶餐廳,叫一客蘿蔔牛腩煲。
11. 上碟,享用。


註: 若時間不許可,可省去步驟 1 至 9。

2012年4月2日星期一

追思


親人離世,往往令人反思人生的價值。

三十多年前,大哥帶了一個看似比我還瘦的姐姐回家。很會笑,說話得體,打字很快,像個專業秘書。大哥比我大十年,威嚴而不苟言笑。我當時還是初中生,和他有點代溝,對這位未來嫂子也就不太親暱。一愰眼三十年,各忙各的,沒多少時間相聚,更談不上深交。在我眼中,她不過是一個尋常女子,碰巧嫁給我的大哥,如此而已。

我第一次感覺她是我的至親,竟然是八年前得悉她罹患癌症的一刻。心想她才五十出頭,兒女尚未成家,上天如何忍心就此奪去她的生命?之後一次又一次的手術、化療、電療,折磨得她瘦骨嶙峋,臉容發黑,聲音嘶啞。想安慰,卻不知如何啟齒。可以想像,一個人受此似無窮盡的痛苦,又時刻面臨死亡威脅,必定度日如年。然而每次家庭聚會,卻見她總帶著親切而開朗的笑容,眼神裏看不到半點哀傷怯懼。很奇怪,是什麼神奇的力量,支撐她面對這一切?

大概信仰上的盼望和親人的關顧,給予她很大支持。過去八年,大嫂雖身受病魔纏繞,但同時亦飽嚐父母疼惜、丈夫憐愛、兒女孝順服侍、親友關切慰問,而且在臨終前親睹兒子成婚,娶得佳婦。我想,她應該是無憾了。

原來,病不全是痛苦,也帶來福氣;病雖令肉體衰弱,卻使心靈強壯;病也可以是靈魂的清潔劑,讓人離世前先洗掉凡塵俗念,回復孩童時的純樸美善,乾乾淨淨的去另一國度。

我不知道,她常說的那位天父是否存在。但天若有情,自當眷顧我這位堅強、善良,既熱愛生命,又能坦然面對死亡的大嫂。

願她安息。

2012年3月1日星期四

片段


翻看老父珍藏的舊相簿,一張張黑白朦朧的照片,又一次把我帶返童年。

一張是我和弟弟的合照。當年我大概三歲,兩人坐在小板凳上。弟弟胖嘟嘟的,手捧著糖果盒,十分趣緻。隨即回憶起一個有趣的場景 母親抱著幾個月大的弟弟餵奶,我坐在地上,巴巴的望著奶樽,深盼他吃剩一丁點,好讓我分嘗。當年沒錢買奶粉,弟弟喝的奶其實是煉奶開的,很甜。不知為何,這一幕印象非常深刻,每次想起都如在昨天,許多細節如奶樽上的格線、弟弟吮啜的模樣,室內的陳設,都歷歷在目。

另一張也是三歲。我站在舊式公屋的走廊上,一臉茫然,左頰上黏著一粒飯粒。於是想起另一片段 鄰居六姑捧著母親吃剩的薑末蛋炒飯,一羹羹的餵我們幾兄弟吃飯。大概當時母親剛生完弟弟,要吃薑炒飯抾風。到現在我還很喜歡吃薑末蛋炒飯,卻難得再有同舟共濟的好鄰居。

又一張三歲的。我站在屋邨樓下,穿著睡衣褲,扶著樹幹。想起我生平第一次受騙。清楚記得,父親難得給我「斗零」(五仙)零用錢。我獨自到士多買了一支「孖條」一種有兩支棍的橙汁雪條,歡天喜地的要慢慢享用。回家途中,迎面走來三個比我高大的小孩。站在中間最大的一個說:「喂,有人見你搶咗我細佬舊攝石噃!」(攝石即磁石,當時是珍貴的玩具。)

我老實說,沒有。

他說:「咁你打開隻右手俾我睇吓。」

我老老實實的,攤開拿著雪條的右手。轉眼間,他已奪去我心愛的孖條,三人急跑而去。自此知道人心險惡。


下一張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相,就是貼在手冊上的那一種。短髮,膠框眼鏡,結領帶,身穿校褸,一副書呆子模樣。難怪當時父母兄弟都以為我很用功讀書。事實是

「各位同學,將功課傳上來。」第一節是英文課,全校最兇的英文老師兼訓導主任兼副校長,用慣常嚴厲的語氣號令。我臉如死灰,深悔昨日受不住踢波的引誘,把最難做的英文功課拋諸腦後。現眼報,還得快,昨兒快活今天苦挨。怎麼辦?

就在這時,一位老師拉著一個又矮又瘦的學生走入課室。我認得,是全校出了名頑劣的小三學生。不知今次又犯何事?

進來的那位老師說,他在女廁偷窺,被當場抓住 啊唷!這可是大罪!今回有好戲看了。

只見那小三生大聲叫屈,死口不認。副校長二話不說,拿起三尺長的木尺,抓住小三生的右手。「認不認?」也沒聽到小三生的回話,「啪」的一聲,長尺已打在他的手心,跟著一聲慘叫。

「認不認?」「啪」 「嗚哇!」 「認不認?」「啪」 「嗚哇!」

很慚愧,我當時聽著小三生的哭叫聲,竟沒半點憐憫之心。不是出於正義,而是盼他不要招認,好讓副校長繼續打下去,那麼我欠交功課的受罰時間便可縮短一些。

豈料這小三生異常倔強,雖哭得死去活來,卻一直矢口否認。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,副校長依舊鐵青著臉,一板一板的打下去。到後來,我也有些不忍了,寧可自己也分擔一下。終於小三生受不住酷刑,認了。全班肅然,只剩下那小三生的抽泣聲。「屈打成招!」粵語長片「六月飛霜」、「梁天來」的場景不禁浮上腦海。

這時候,鐘聲響起 下課了。副校長打得性起,渾忘了要收英文功課,我倖免於難,但心裏並不覺得如何快意。

這兩個小孩,一個讓我受騙,一個令我起惻隱之心。既不知其名,更不知現在何方,卻已在我心中烙上不可磨滅的印象。

2011年12月21日星期三

室友


退休之後,百無聊賴,於是常在家中烹調美食。許是廚餘清理不周,家中逐漸多了些小動物 甴曱。我本有孟嘗之心,只要「食客」知所進退,不要過份招搖,原可相安無事。豈料這些小傢伙不識好歹,竟敢走出廚房,侵入廁所客廳,甚至睡房,驚動了愛妻女兒。妻命難違,唯有大開殺戒。

先是使用甴曱屋,但成效不彰,入住率比長者公屋還要低。於是改用甴曱藥,據說甴曱吃了會把自己變成毒藥,連環毒殺同類,頗有歐陽鋒蛇毒之妙。起初的確見效,只擺放了幾天即見有多條甴曱屍在藥餌旁。以為任務完成,豈料幾天後又見小輩橫行,壯健猶勝往昔。最討厭是半夜入廚房斟水,一開燈便見三五成群在開派對,仿佛昭告「十二點後我話事」。想改用甴曱水吧,又怕如發七傷拳,未傷敵,先傷己。最後只好沿用最原始的武器 報紙,見一隻,打一隻。

入冬之後,小輩們稍為收歛,派對場面不復見矣;偶爾見一兩隻亦被我隨手殲滅。然而有一隻,長相與別不同,身有幾條黃間,觸鬚亦作金黃色,異常矯健,幾次都逃過我的魔掌,於是對牠頗另眼相看。

這晚看完「天與地」回房上facebook,赫然見牠伏在牆上。極速拿了報紙在手,正要施以重擊,忽然想起武學名言:「敵未動,我不動。」於是靜觀其變。怎料牠亦駐足不動,只輕輕擺動觸鬚,狀甚悠閒,仿佛向我挑釁。和牠僵持了數十秒,終於沉不住氣,以三百磅全力出撃。可惜「狠」、「準」則有矣,「快」卻尚欠半分火候,被牠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開去,迅即不知所終。

之後幾天一直不見牠的蹤影,竟然有些掛念。今早送了妻女出門,只自己一人在家,facebook胡扯了一會,頗覺無聊,電視又都是翻看再翻看的劇集。正悶得發慌,忽見「金毛強」自牆角轉出,觸鬚搖動,意氣風發。

「臭小子!」剛拿起雜誌,忽發奇想:「三番四次都殺不了,不如化敵為友。」竟然對牠說了聲:「早晨。」語畢,不禁啞然失笑。

豈料牠竟會回應:Good morning, sir!」
我驚愕萬分:「你會說英文?」
牠聳聳前腳:「今時今日,不懂點兩文三語怎生存?」
我笑說:「幾天不見,死到哪去了?」
「天氣冷,躲在窠穴睡懶覺。」
「怎麼今天又出來?」
「老婆這一胎很辛苦,想給她找點好吃的。喂,你不要老是煮那幾款好不?煮牛肉吧,她喜歡吃牛肉。」

我笑說:「你不怕給我打扁?」說著作勢用雜誌打牠。
牠只笑得觸鬚亂顫:就憑你這副身手?

我受不了牠的揶揄,哼了一聲:「我要是噴甴曱水,你們都要死光。

「那你為什麼不噴?啊,是了,未傷敵,先傷己。你們人類總是自作聰明,每次發明了新的殺蟲藥都以為可以把我們趕盡殺絕,結果過得幾年又發現對自己有害。而我們呢 」牠走前幾步,避開猛烈的陽光。「雖然最初死傷枕藉,但總有幾個兄弟適應得了,把牠的基因傳給子子孫孫。虧你們還自稱萬物之靈、地球霸主。也不害羞?」

我又哼了一聲,說:「我們不是,難道你是?」

「請問,現在是人類的數目多,還是甴曱的數目多?你可知道,你的祖先還未學懂直立行路,我們已在地球活躍了幾億年?你可知道,我們就算一個月沒有食物,一星期沒有飲水,即使頭給切了下來,也可生存?你又可知道,我們不怕輻射?要是發生核戰,到底剩下來的是人類?還是我們?

我一時語塞,良久才說:「你們只是苟且偷生,怎及我們懂得發明創造,不斷改善生活質素?」

牠點點頭:「說到發明武器自相殘殺,我們的確自愧不如。」

我不服氣:「你別只挑爛的說。我們這幾千年 特別是近幾百年,的確有很多好發明,令人生活得更舒適,壽命更長。」
牠冷笑說:「你怎不問問那十幾億生活在貧窮線下的人,他們是否生活得舒適了?幾百年前,他們雖然同樣的窮,卻無須受那些富裕同類的欺壓剝削,在他們的地方開工廠放毒氣。

「但大部分人還是生活得比以前好。」我抗辯。

At what cost ?又拋了一句英語:「人人都要學發達國家那樣生活,要幾個地球才夠?唉,窮奢極慾,竭澤而漁,大禍已在旦夕之間!再這樣下去,不出數百年,你們人類就要絕種了。還要拜託不要出一個瘋子總統發動核戰呢。」
  
我笑說:「然則你說我們該怎樣?學你?」

牠皺了皺觸鬚:「我們的天賦你是學不來的。看你說話還不太討厭,姑且教你些生存之道吧。」牠喝了一口我杯邊的水,繼續說:「要人類世代綿長,須謹守三大要訣。第一,控制慾望。」

我點點頭:「這個我懂

牠擺擺觸鬚:「知易行難,越會說的人越不會做。看看你自己的肚腩就知道了。」

我尷尬地笑了笑,忙岔開話題:「第二呢?」

「這個更難 放棄科技。」

「什麼?」我糊塗了。「人類幾百年來憑著科技進步,改善生活,為什麼要放棄?」

「大自然本來提供了足夠的資源給所有物種公平享用。只是人類貪得無厭 有了溫飽還不滿意,硬要天天大魚大肉,於是發展大規模的牧場屠房,大量使用農藥抗生素,結果反而毒害自己;為了爭奪資源,稱霸一方,不惜發明大殺傷力武器,稍一不慎即可釀成大禍;明知核電廠的潛在風險甚高,仍一個又一個的興建

「且慢。我想你的意思是善用科技吧?例如發展另類能源,來代替高污染的煤電、高風險的核電?」

牠哈哈大笑:「人類會善用科技,母豬也會上樹。你當初發展核能的時候,何嘗不是吹噓低風險、低污染?發明抗生素的時候,不也以為可以徹底消滅細菌,以後都沒有傳染病了?發明了電腦,就憧憬可省卻大量時間,過悠閒的生活,結果現在每天工作十二小時,還得花精神對付電腦病毒!所謂『一技立、一弊生』,人類自作聰明,最終害人害己。」

「但 你不得不承認,假如沒有現代醫學,人類可能已因種種疫症而大量死亡。」

「這些疫症自古都存在,幾時見人類絕種了?」

「但人人都希望健康長壽

「就是這種思想讓人類走向滅亡。」牠又喝了一口水,說:「你要明白,上天的設計,每個物種都有他應得的壽數、應享用的資源。人類逆天而行,刻意延長壽命,過度佔用資源,侵害其他物種的生存空間,擾亂生態秩序,最後上天只好讓人類消失。」

我深深吸一口氣,說:「難道明知有治病之法也不用,任由至親病死?」

「這就要說到第三個要訣了 接受死亡。」

「什麼?」我又糊塗了。「你不是說這三個要訣是生存之道麼?怎麼又要我接受死亡?

接受個體的死亡,以成全物種的長存。Understand ?牠複眼直望著我。「我剛才說了,每個生物都有他應有的壽數,日子到了就要接受死亡,否則地球的資源如何夠用?因此上天設計了種種方法,或地震風災,或天敵疫症,讓各類物種的數量得以平衡。不讓個體接受自然安排的死亡,最終只會導致整個物種的滅亡。」

牠忽然長長嘆息,說:「聽說你們已初窺DNA的奧秘,說不定幾十年後就能醫治癌症,甚至為自己製造各種器官,到時人人得享二百歲高齡。唉,執迷不悟,亡種之日不遠矣!」

我似有所悟,忽然省起:「我是你的敵人,為什麼要教我生存之道?」

呸!我以為你至少比奧巴馬聰明?我不是說了嗎 接受死亡。人類是上天為我們設計的天敵,用來平衡我們的數目。你們滅了,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。

我笑說:「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可惜要大多數人接受你的忠告,恐怕比何俊仁當選特首還要難。」

牠笑得六腳朝天,然後以無限同情的眼光看著我說:「言盡於此,好自為之。」只見牠緩緩轉身走向牆角,一面哼起「天與地」的片尾曲:「 ,命運能選 ,十字街口

2011年12月16日星期五

重逢


冬日的晨光透入窗帘,把酣睡中的薛義夫輕輕喚醒。他伸了伸懶腰,不禁由心底泛起笑意:「好久沒睡得這樣甜了。」

07:30是散步的時候了。他步出房間,踏上遍佈青苔的石路。大概因為睡得好,心情格外舒暢。兩旁的白屋,今天都好像特別友善。他高興地跟所有人打招呼,跟太陽打招呼,甚至跟沿途的每棵樹、每根草打招呼。

不經不覺來到人工湖。他在湖邊坐下,閉上雙眼,靜靜地享受著溫暖的陽光、徐徐的清風、清脆的雀鳥聲。

「薛義夫!」忽然有人叫喚。

他睜開眼睛,面前出現一副既熟悉、又陌生的面容。

「你是 ?」

那人笑說:「我是余過啊。你已忘記了我嗎?」

薛義夫也笑了:「啊,是余過,久違了。不,我怎會忘記你呢。我和你一同成長,一同上學,甚至追同一個女孩。我怎會忘記你?」

「對啊,我們還一起上街,一起參加六四燭光晚會,一起上大學唸文學,一起發做作家的夢

「那時候,我和你真是無分彼此。我們還相約畢業後,一同到印度流浪 ...

「還有,一起到內地做義工,幫助山區赤貧的孩子。」

二人沉醉在甜蜜的回憶之中,不禁相視而笑。

「但是,你可記得,從哪時開始,你逐漸疏遠我了?」余過忽然收起笑容,直望著薛義夫。

「是嗎?我 怎會呢?我一直都很珍惜你啊」薛義夫迷惘了。

「就在你決定不再唸文學的時候 你對我說:『我不要再唸下去了,這沒出息的文學!』你還說:『反正我不是做作家的材料,倒不如唸些有用的。』

余過搖搖頭,繼續說:「於是,你改為唸你認為有用的工商管理。你的所謂有用,就是可以掙錢的吧。」余過用鄙夷的眼神望著薛義夫。

薛義夫回想起當時的情景,抗辯說:「是,我是放棄了唸文學。但 我當時問過你,你說你支持我的!」

「我只是沉默 我真後悔,當時沒有堅決的反對你!」

「但 你也不至於要離棄我

我沒有離棄你。相反,我還默默的支持你,等機會規勸你,只盼你終於回心轉意。」余過嘆了口氣,說:「怎料到,你的路愈走愈歪。畢業後,你加入了最賺錢的投資銀行。

「是啊,那幾年我的事業發展得不錯,賺了錢,還升了職。」薛義夫得意地笑了。「你跟著我,日子也過得不錯呀。」

「可是就在這幾年,你一次又一次的出賣我、羞辱我!」

「沒有啊,我 怎會出賣你?不會!」

你記得嗎?有一次,一位善良的同事被人陷害,我想挺身而出,替他說幾句公道話。你卻截住我,說:『少管閒事吧,那人不好惹的。』」

「我是為你好。要是你得罪了他,只怕連工作都丟了。」

「為我?還是為你自己?」余過冷笑一聲,繼續說:「又有一次,你犯了錯,為了逃避責任,竟然叫我替你遮瞞,不要向上司說真話!」

薛義夫低下頭,說:「那次是我對你不起。但我當時剛有了女兒,我不能失去工作……不能失去工作!」

「所以那一次我原諒了你。」余過嘆了口氣,說:「可是後來,你又竟然為了博取升職,要我陪你在上司面前說那些肉麻的馬屁話!還要詆毀其他同事,免得有人和你競爭!你知道,我感到有多羞恥!

薛義夫掩面痛哭:「對不起!對不起!我是想,只要忍得一時屈辱,將來 ... 等升了職,我倆都有好日子過……有好日子過!」

「這也罷了,可是你又為什麼,明知那些是毒資產,卻幫著公司把它們包裝成低風險的債券,賣給那些老人家?你知道,你害了多少人嗎?!」余過血紅著眼,厲聲質問薛義夫。

「我 是被迫的 我好不容易……不容易……才攀到副總裁,不能就這樣放棄 ...」薛義夫撕心裂肺的哀號著,突然哭聲驟止,霍地站起,陰森地說:「好了,夠了……夠了!。我們好久不見,你今天只是來跟我翻舊帳麼?!」

余過誠懇地說:「我只希望,你能回復到以前一樣

「你少來扮清高!要不是我這麼多年來拚命賺錢,照顧你、保護你,你怕不早已餓死?還能活到今天來指責我……指責我?!」雙拳緊握,目露兇光。

余過哈哈大笑:「你照顧我、保護我?你可知道,你賺的臭錢愈多,我過的日子愈痛苦!」他笑著、笑著,聲音逐漸變得嘶啞,到後來竟分不出是笑聲還是哭聲:「你還不如殺了我!殺了我!殺了我……」

「你這死窮酸,假道學!我 我砸死你!」薛義夫拾起幾塊石頭,猛力擲向湖面上自己的倒影。他一面擲,一面狂笑:「砸死你!砸死你!砸死你……」

湖邊幾個男護士立時跑過來,奮力把他按在地上,一面替他注射鎮定劑。地上的薛義夫尚自狂笑不休。


[ 故事純屬虛構 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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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人的內心,都有兩個截然相反的性格:一個是邪惡、奸詐、自私怯懦、委曲求全,而另一個是善良、正直、見義勇為、追尋理想。故事中,薛義夫(Self是第一個性格,余過(Ego是第二個性格。在絕境求生,或受到威迫利誘的時候,人的第一個性格會成為主導,做出違背第二個性格的事情。因此在絕境過後,或威迫利誘淡退時,往往會受到其第二個性格的譴責。人的一生,就在兩個性格的互相衝突中度過。對大多數人來說,這些衝突雖然頻繁,卻並不強烈,日子並不難過。但少數人,如故事中的主角,則恐怕要住精神病院了。

2011年12月10日星期六

年青人的腰


有一位年青人,腰背挺直,昂首闊步的到城市打工。

工頭讓他揹二十公斤的貨。年青人二話不說,揹起來就走。

於是工頭給他揹三十公斤。年青人的腰被貨壓得微微彎了下來,但自覺可以應付,於是又二話不說,揹起來就走。

於是工頭給他揹四十公斤、五十公斤

年青人的腰被貨物壓得愈來愈彎,差不多像向所有人鞠躬一樣,路人見了都忍不住笑。但為了那更多的工錢,他忍著痛,冷對旁人的恥笑,一步一步的走下去。逐漸地,逐漸地,他的腰不再痛,也不再覺得羞恥。

如是者過了幾十年,年青人老了,錢也賺夠了。他不再需要揹負貨物了。可是,他的腰卻再也挺不起來了。

還記得我們最初離開校門、滿懷赤子之心的日子麼?那時候,我們的腰都挺得直直的。

曾幾何時,老闆在眾人面前稱許自己的功績、同事們陪笑附和的時候,你還會臉紅羞澀、不恥為伍。但逐漸地,你可也學會了陪笑附和?又或當出了事,老闆找同事背黑鑊的時候,你可有慢慢的學會了和其他人一樣,選擇沉默?甚至落井下石?

起初你對自己說:「且敷衍他一下,等我上了位,我一定不會像他那樣。」、「反正大家都一樣。」、「為了生活,沒法啦。」於是久而久之,腰愈來愈彎,臉皮愈來愈厚。

幾十年後,當你退休的時候,可會像故事中的年青人一樣,再也挺不直腰了還是你根本已習慣了彎著腰做人,不再覺有任何羞恥了?

把我們年青時候,氣宇軒昂的照片放在電腦wallpaper上吧。讓它每天都提醒自己,我們當初,是挺著腰做人的。

2011年12月7日星期三

時間囊


2037年。

「今天是氣象台成立一百周年誌慶。我們很高興請到市長

下午二時,陽光普照。女司儀以燦爛的笑容、清脆的聲線宣佈慶典開始。草坪上站滿了百多名嘉賓,當中有幾位退休多年、白髮蒼蒼的舊同事。百周年重聚,恍同隔世,歡愉中帶點唏噓。

氣象台台長、市長致詞完畢,司儀宣佈:「三十年前,氣象台慶祝七十周年的時候在這草坪下埋了一個時間囊。今天正是開啟這個時間囊的日子。現在恭請市長和氣象台台長為我們主持出土儀式。」

泥土早已挖鬆。兩位主禮嘉賓用鐵鏟將泥土翻開,合力將埋在地下已三十年的時間囊抽出。其他嘉賓隨即報以熱烈的掌聲。

「嘩,好大的時間囊啊。究竟裏面放了些什麼呢?現在我們請一位特別嘉賓,逐一介紹裏面的收藏品吧。」

掌聲中,草坪中走出一位老伯,傴僂著腰、拄著柺杖,顫巍巍的步上台前。雖老態龍鍾,卻精神健旺,頻頻與市長、台長握手寒暄。司儀介紹:「這位是三十年前,氣象台預報中心的主管,梁國忠先生,今年已經八十八歲了!」掌聲如雷。

囊蓋揭開。眾人偋息靜氣,興奮地期待第一件「出土文物」。

梁老伯抖著手,一探一抽,拿出的竟然是一個酒瓶。他笑說:「是一瓶干邑。三十年前的台長為我們預留了今天慶祝用的。」一陣笑聲和掌聲。

他陸續抽出各種藏品 三十年前的天氣圖、溫度計、員工合照 最後抽出一張發黃的紙,上面寫滿了字,都是手稿。

梁老伯讀著紙上的內容:「2037323日本市今日天氣預測 ... 啊,這是三十年前的同事,為今天發的天氣預測!」

在場嘉賓大笑。

梁老伯笑說:「且看它準不準確

他沒有再讀下去。和藹的笑容瞬間消失,眉頭緊鎖,面容扭曲。呆望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,腦海中泛起三十年前的往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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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邢,我說了多少次,不要這樣寫預測!」預報中心內,當值主任梁國忠鐵青著臉,教訓面前這位年青的預報員。

邢志聰二十五歲,物理學一級榮譽生,受訓成績優異;身材瘦削,皮膚白皙,短髮,架一副無框眼鏡,聰明而開朗,深得同事喜愛、上司讚賞。可是自從到預報中心實習後,行為逐漸變得怪異。人變得沉默,不喜與同事交往,放工後仍常留在預報中心內對著電腦,或翻閱氣象書籍,往往通霄達旦,似是在研究些什麼。大部分時間都是目光呆滯、喃喃自語;突然又會大叫一聲,狀甚興奮,卻隨即回復癡呆的模樣。

大約兩星期前,他忽然大聲說:「成功了!」接下來,他開始把預測寫得越來越精細 分區、分時段;平常三幾句的天氣預測,他洋洋灑灑寫上幾百字。

這當然不合規格 這樣的預測要是真的發放了,市民訕笑,台長責備,預報員和主任都要受處分。因此每次都被當值主任制止,著他把分區、分時段的細節刪去。但邢志聰每次都和主任爭辯,說出一大堆艱澀難明的理論來支持他的預測。主任不聽,他便大發脾氣,罵主任「蠢豬」、「笨蛋」。試得幾次,所有主任都拒絕與他共事,只有梁國忠才勉強肯和他一起值班。

這一天,邢志聰又寫了幾百字的、分區分時段的天氣預測。

梁國忠按下怒氣,說:「我們根本沒有足夠的數據,去做這樣精細的預測。你還是寫得簡單點吧。」

怎料他答道:「主任其實有的,只是你沒看清楚。」然後指著各種天氣圖,滔滔不絕地解釋,夾雜著很多氣象詞彙和理論,但梁國忠卻一句也聽不懂。

「你的理論我聽不明白。」梁國忠揮了揮手,說:「你之前做過好幾次這樣仔細的預測了,可有驗證過嗎?準確率有多少?」

「有啊。」他拿出一本記書簿,飛快地揭到一頁,上面紀錄著他歷次預測和實況的比較。「主任,你看,過去六次的預測,第一次有65%分區、分時段的預測準確,第二次83%,第三次92% …. 最近一次,98%!」

梁國忠瞄了瞄那些數字,說:「這不可能。以目前的科技,不可能做到這樣準確。過去幾天的天氣較穩定,你運氣好,所以猜中了。」

「不是運氣!是預測!有數據和理論支持的!」他雙眼發紅:「這都很明顯,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都看不到?!
「等你驗證多幾次再說吧。」
「不能等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等?」
今天下午二時,下城區有突發性強雷暴。那裡有大型活動,要死好多人。

梁國忠看了看雷達、衛星和各種天氣圖,明顯是晴朗天氣形勢,暗忖:「神經病!」

「小邢,你饒了我吧!今天是氣象台成立七十周年,好多嘉賓要來慶祝。你挑這個時候發這種預測,你不怕受處分?」

「人命關天,顧不了這麼多。」

梁國忠看看大鐘,尚有五分鐘時間。他脾氣再好也憋不住了:「今天的預測是全市天晴!決定了!發出吧!」

邢志聰抓狂了:「你這蠢豬!草菅人命!」把桌上的書籍文具掃落一地,然後大步走出預報中心。

梁國忠搖搖頭:「大好青年,怎會變成這樣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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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二時。草坪上站滿了嘉賓,慶祝氣象台成立七十周年。梁國忠也在當中。

女司儀宣佈:「現在恭請市長和台長,將收藏品放入時間囊。」

鼓掌歡呼聲中,突然「呯」的一聲巨響。眾人回頭一望,只見一人俯臥在血泊中。

驚呼、詫異、昏厥、混亂 「有人跳樓!」「是邢志聰!」「邢志聰跳樓!」

梁國忠搶上前,一探鼻息,已然氣絕。忽然瞥見他左手握著一張紙。攤開一看: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庸碌糊塗的世界,獨見真理者,雖生猶死。

這時候,電話響起。「喂,梁主任嗎?是預報中心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下城區五分鐘前突然發生強雷暴,我們趕不及發警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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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梁老伯?」司儀輕叫,他卻毫無反應。場面靜得尷尬。

司儀機警,立即取過紙來朗讀:「2037323日本市今日天氣預測 ... 上城區:0000-1400,天晴,22.2 – 27.8度;1400-1430,突轉多雲,有大雨

嘉賓們都笑了。司儀笑說:「不知哪位舊同事創作的,真的很有創意啊,只可惜不太準」指著上面猛烈的太陽。

「不,他很準,不會錯。」梁老伯忽然夢囈般說了一句,然後顫抖著,緩緩的走下禮台。

就在這時,天色突變灰暗,滴嗒、滴嗒的下起雨來。雨越下越大,眾人狼狽走避,梁老伯卻似渾然不覺,任由雨水打在身上。傴僂的背影,逐漸在雨中消失。


[ 故事純屬虛構 ]

2011年12月1日星期四

民主村


「民主村」具有優良的民主傳統。全村只有一百名成年村民,村中各事都由村民一人一票決定,人人謹奉「少數服從多數」,絕不抵賴。

每月一次的村民大會即將召開。村民陸續來到議事廣場。時間尚早,村民都在三五成群的閒話家常。忽然一陣起哄:「李財主來了!李財主來了!」

只見一名五十來歲、身穿名貴西裝的男人被一群村民簇擁而至。其他村民也拍手歡呼:「歡迎李財主!」

這時候,村長宣佈:時間已到,會議開始!

廣場立時靜了下來,秩序井然。村長高叫:今日第一項議案,是表決頒授『榮譽村民』給李財主。同意的請舉手。

幾乎全部一百名村民都舉了手。

「我宣佈:議案獲得在席村民過半數同意,議案通過!」村長剛說完,全場立即歡呼。李財主起立,微笑向各人致謝。

村長再高叫:「第二項議案,是表決由下月起,李財主向每位村民派發的『保護費』增加百分之二十。同意的請舉手。

幾乎全部一百名村民都舉了手。

村長正要宣佈議案獲得通過,李財主卻起立說:「各位請聽我一言。我的生意雖然賺多了,但過去一年給大家的『保護費』已增加了兩倍,再這樣下去,我不得不結束生意,以後大家也收不到『保護費』,這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。

一名村民捋起衣袖,大聲說:「依你說便怎樣?」

李財主陪笑說:「這樣吧,下月的保護費只加百分之五。再多我吃不消了。

「不行!」「百分之二十!一個也不能少!」村民的怒吼此起彼落。村長隨即宣佈第二項議案獲得通過。李財主只好頹然坐下。

村長再高叫:「第三項議案,是表決李財主必須將財產的一半拿出來,分給每位村民。同意的請舉手。

幾乎全部一百名村民都舉了手。

李財主緩緩站起,臉如死灰,冷笑著說:「好呀,終於到這一天了。過去幾十年,我憑自己的聰明努力賺取財富,同時也為村的經濟建設貢獻不少。你們這些貪得無厭的懶鬼,只憑手中的選票,每年向我榨取『保護費』,你們自問對村有什麼貢獻?分我的一半財產?你們配麼?

村長說:「我們奉行民主,少數服從多數,這是普世價值、天賦人權。李財主不得狡辯。」

多個村民隨即附和:「人權萬歲!民主萬歲!」「誓死捍衛民主!」「李財主為富不仁!打倒李財主!」

李財主冷笑一聲:「不錯,民主萬歲,少數服從多數。」轉頭拉出一個大箱,打開箱蓋,立時金光閃爍,照耀全場。

「這些黃金,是我財產的一半。你們當中哪五十位 最早答應的五十位,支持我提出的下一個議案,這些黃金就給你們分了。」

眾人一楞,都想:「同樣財富,五十人分,每人分到的肯定多過給一百人分。」人同此心,立即有多人舉手答應。轉眼已有五十人舉了手,包括村長。舉得稍遲的不禁埋怨自己反應太慢。也有些心想李財主肯定有陰謀,便沒有舉手。

李財主笑說:「以下是我提出的議案:表決將剛才沒有舉手支持我的,全部殺死!

村長高叫:「第四項議案,表決將剛才沒有舉手支持李財主的,全部殺死!同意的請舉手。

五十一人 包括李財主 舉了手。

村長高叫:「我宣佈:議案獲得在席村民過半數同意,議案通過!」

於是,五十人與四十九人互相廝殺,死傷枕藉。最後只剩下李財主一人。


結語:   不要迷信民主。一個不重視良心與道德的社會,民主只會成為貪婪和剝奪少數人權益的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