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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1月25日星期五

高塔的塌下


從前有一個小縣城,城內有一座五層高的塔,是當地唯一的名勝。但塔已日久失修,遊人越來越少。只有一個工人住在塔裏,日常做些清潔小修小補。

有一天,皇上決定推行地方官輪任制度,每任三年,任期完滿即調走,並按照任內成績或升或貶。

新來的知縣年青有為,立即下令粉飾舊塔,又加建一層。工程完畢,果然煥然一新。經大事宣傳,吸引了不少遊客到來參觀,帶動了當地的經濟。省巡撫知道後很高興,連連嘉獎。轉眼三年快過,知縣和巡撫都即將升遷。工人卻對他說:「大人,這塔太舊了,地基又不穩,應該好好修葺一番,而且不能再加高了。」

縣大人說:「我任期快滿了,你這番話跟下一任說罷。」

第二任知縣是個老實人,聽了工人的意見,立即修葺舊塔。但塔實在太舊,很多老大難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。轉眼三年又過,修葺工程只完成了一小半,庫房的錢卻已用得七七八八,而遊客也因工程而顯著減少。巡撫知道情況,也不怪責他,但因任內無甚可見的功績,只能將他平調。不久這巡撫也調走了。

第三任知縣積極進取,眼見前任的下場,決定暫緩維修工程,只粉飾一番,並再加建一層。工人力勸,知縣卻說:維修工程可以慢慢的做。這塔都這麼多年了,幾時見它塌了?首要是增加遊客,振興經濟。這維修問題留給下一任處理罷。」於是舊塔回復新貌,遊客增加,三年過後,知縣和巡撫同獲升遷。

如是者過了十幾年。老工人對每任知縣都說同一番話,但每任知縣都做同一樣事情 把塔粉飾、加高一層,然後離開時交待下一手跟進維修工程。轉眼間這塔已建到第十層,並且成了國家級的名勝。

有一天,高塔終於倒下了。遊客死傷無數。皇上震怒,下令徹查。

第七任知縣上任不久,誠惶誠恐向巡撫匯報:「都是前幾任的知縣、巡撫,只懂好大喜功,不理維修,終至釀成大禍。

巡撫歎道:「我如何不知?可是那些前任知縣、巡撫,每隔三年便擢升一級,如今都做了我的上司,我要是這樣呈報上去,豈不是自掘墳墓?唯今之計,是想法子保住我倆的頭顱和官位。」忽然低聲對知縣說:「那老工人



後記:    上星期發表這篇文章,是暗喻香港政務官的輪任制度,養成官員急功近利、對老大難問題視而不見、拖延苟且的工作文化。詎料昨日花園街發生大火,釀九死數十傷慘劇。雖疑有人縱火,但若非同時有劏房、排檔管理不善、舊樓「三無」等多年積弊,斷不至造成如此重大傷亡。過去十幾年曾經負責樓宇安全、排檔管理的官員,請捫心自問,當年自己有否克盡己職?對於昨天的大火,你們可有些微的自責?(2011121日)

2011年11月19日星期六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開心開放日


2009321日星期六,天文台開放日的第一天。

我八點前回到天文台,巡視一圈,確保諸事就緒。總務部的同事比我更早,正忙於放置鐵馬、清潔等繁瑣工作。草地上的儀器已擺放好。今年加上圖解,希望參觀者較易明白儀器的操作原理。

舊大樓旁是遊戲攤位。今年的遊戲是「天氣警告知多少」,參加者要找出不同天氣警告的標誌。跟往年一樣,遊戲由「天文台之友」義工設計和主持,是小朋友的歡樂天地。

繞過舊大樓,再檢視一次昨天送來的幾個流動廁所 去年的經驗,兩座大樓地下的洗手間遠不足以應付大批參觀者的需要,今次無論如何不要再測試他們的忍耐力了。

轉入新大樓的展覽廳,這個我最擔心的地方 空間小,又有幾級台階,人多的時候稍一不慎便易生意外。唯有多貼警告牌,著工作人員多加提示照顧。

走進對面的會議廳,眼前好大一幅橫額,寫著今年的主題:「高科技、為社群」。多得各同事通力合作,昨天一個下午把要展出的儀器和電腦安裝停當,當中包括一個價值數十萬元的閃電定位儀。

走出會議廳,回到草地。天色陰沉,暗禱千萬不要下雨。

當值的同事和義工陸續回來了。義工們換上淡黃色、印有天文台台徽的T恤,齊集遊戲攤位,聽候工作分配。今年有六十多位義工參與,遠超往年,工作亦較多元,有的負責講解儀器操作,有的主持遊戲攤位、介紹樹木、協助維持秩序。今年新増了幾位「親善大使」,到處展示陽光笑容,為人拍照,哄哄扁嘴的小朋友和想發怒的大朋友,務求所有參觀者賓至如歸;又首次做現場民調,了解參觀者對開放日的看法。

同事M是美術部主管,給義工趕製了幾條印有「親善大使」的斜掛絲帶和心形名牌,非常搶眼。我笑說像「啤酒妹」。她和幾位義工立即逼我掛上絲帶,說要做個榜樣。結果我有半天做了「天文台之友總監兼親善大使」。

分配工作完畢,拍了幾張鬼馬集體照,叫過口號,士氣高昂,立即各就各位,開工大吉!

九時半,參觀者開始進場。時間尚早,人數不多。每個義工工作崗位都有一位資深義工組長統領,另有總指揮和副指揮居間協調。我巡視各處,見一切順利,便專心的做親善大使,頻頻替人拍合家歡。

下午人流漸多,需要留意一些樽頸位置了。果然,我最擔心的展覽廳開始出現擁塞。看見新義工K在熱情而詳盡地介紹自動氣象站的儀器,吸引了不少參觀者圍攏,便趨前跟他耳語:「不要說太多了,否則人潮不散,易生意外。」過了一會再巡視,人更多,且出現人龍,唯有著他不要主動講解,務求加快人流。

遊戲攤位、生態遊、「天氣節目主持人」照相角等也相繼出現人龍。各種問題陸續出現 輪候的人開始煩躁、小童哭鬧、展品損毀。但各同事和義工忙而不亂,應付裕如。

四點未夠,台長出場為市民簽名合照留念。這是他退休前最後一次開放日,參觀者自然不會放過,於是又製造了一條人龍。

四時半,入場時間結束,前門的同事準時關閘。但已進場的參觀者要到將近六點才完全散去。義工們雖然疲累,但心情興奮,爭相拍照留念。之後開會檢討整日流程,力謀改善,因為第二天星期日將會有更多參觀者入場。

兩日的民調顯示,超過八成受訪者對開放日表示滿意,尤其覺得天文台的員工熱誠親切(這當然包括「天文台之友」義工,因為都穿同一款T恤,參觀者無從分辨)。但有不少人認為展板內容太深奧。我不感到意外,畢竟人多而時間倉促,參觀者自然無法細味展板內容。

但也不感到失望。我曾對同事和義工們說,只要我們能夠讓參觀者離開的時候感到愉快,覺得天文台的確是一個誠意為市民服務的部門,日後對天文台的工作多一點信任和支持,那麼這個開放日就算是成功了。其餘的都是額外收獲。

2011年11月16日星期三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天文台之友


不經不覺,「天文台之友」已踏入第十五年。

2007年,我調到「業務推廣部」(後來改稱「企業傳訊部」),其中一項工作就是管理「天文台之友」。天文台在1996年成立這個組織,是希望加強與市民的溝通,並藉此讓市民認識以至肯定天文台的工作。市民可免費入會,成為會員後可免費參觀天文台的氣象站、擔任義工等。

我接管「天文台之友」時已有數千個會員,但絕大部分都像隱形,從來不參加活動;相反有十多位成員則非常活躍,經常擔任義工,甚至幫忙籌備活動,任勞任怨,名副其實是天文台之友。

能夠有十幾位忠誠的朋友自然值得高興,但我總覺不足 一個民間組織,如果來來去去都只有十幾人積極參與,則它很難說是成功的。因此我訂下目標,要爭取多些會員參與天文台的活動,尤其是擔任義工。

首先是成立「義工委員會」,邀請十位最積極的會員擔任委員,一方面是肯定他們的貢獻,另一方面是讓他們名正言順的參與統籌工作。同時公開招募,增加義工人數。

一般的義工會在天文台舉辦的活動中幫忙接待、維持秩序等,無須特殊技能,但有一類則須經嚴格挑選和訓練 「全方位遊」導賞員。「全方位遊」逢星期六舉行,由導賞員向市民介紹天文台的歷史、工作、一般氣象知識,以至總部的樹木生態等。這是極具意義但要求甚高的工作,導賞員必須具備相關知識,又要口齒伶俐、善於控制秩序和應變。

我接手時,很多合資格的導賞員或因事忙,或興趣減退,已逐漸淡出,只餘下上述的十多位忠心分子仍經常帶團。「全方位遊」甚受市民歡迎,特別是弱勢社群團體。但導賞員不足,令很多團體不能獲接待。我感到很失望,於是在20088月再次招募。通告一出,反應出乎意料的熱烈,有超過150人報名,且絕大部分擁有高學歷。經過面試篩選、十多小時的培訓和考核,最終取錄了約三十名新導賞員。

有了這批新力軍,不單「全方位遊」可接待更多市民,連其他活動的義工人手也充裕得多。天文台每年三月都會選一個周末為開放日,接待過萬名市民。以往「天文台之友」的義工只會幫忙主持一個遊戲攤位和向市民介紹總部的樹木。2009年的開放日,因為多了近三十名受過訓練的導賞員,加上其他新招募的一般義工,可謂人強馬壯,於是斗膽建議,讓「全方位遊」導賞員協助介紹天文台的儀器和展覽廳的展品。這項工作因涉及專業知識,以往只由天文台的員工負責,但我認為導賞員亦可勝任。另外又增加幾位義工擔任「親善大使」,加強接待工作。結果2009年的開放日,破紀錄有六十多名義工參與,大大減輕了天文台職員的負擔。

其他活動例如一年一度的「山嶺活動安全推廣日」,基本上都靠義工主持遊戲攤位,無須天文台職員當值。200812月,天文台協辦「氣候在變化,我們要行動」展覽,一連十幾天由早到晚在中環展出,亦主要由義工值班。2010年天文台主持國際航空氣象會議,更徵用了多位義工幫忙接待外賓。義工的無償付出,為天文台節省不少人手。

2009年,天文台在「公務員優質服務獎勵計劃」中榮獲小部門組別的「精進服務獎」冠軍。在最後一輪評選時,有評審員問「天文台之友」是什麼組織?我說「天文台之友」不單讓我們可直接與市民溝通,它更是一項珍貴的人力資源;要是沒有這一隊熱心而無私奉獻的義工,天文台不可能舉辦那麼多公眾教育活動。

我常想,為什麼有那麼多市民有興趣做「天文台之友」義工,而且一做多年?是因為天文台幹得特別出色?不見得。以天文台的工作性質,恐怕被市民唾罵的次數遠多於被稱讚。我認為,義工們支持的是我們的理想 以科學保障大眾安全,建設美好社會,樹立世界模範」。當他們參與活動時,和天文台的職員穿起同一款T恤,一同接待市民,感覺就像天文台的一分子,為共同理想而工作。一年中總有一兩次聚會可與台長直接對話,閒話家常,表達意見,備受尊重。我在「企業傳訊部」任職短短三年,已跟多位義工成為好朋友,即使現已離職仍常與他們在facebook交談。歸屬感與認同感就在這種氛圍下一點一滴的建立起來。

很多政府部門都有義工隊伍,但成員都是自己的員工,像「天文台之友」這類以市民擔任義工的組織似乎不多。其實很多市民都熱切盼望有服務社會的機會。大多數政府部門及公營機構亦擁有崇高而獲大眾認同的理想。我深信,只要用心經營,XXX之友」必定可在其他部門及機構成功發展,讓潛藏在社會裏的龐大人力資源得以充分運用。

2011年11月2日星期三

上帝夜訪天文台台長



「按道理,我早該來香港看看了。」衪捋了一下長長的白鬚,悠然坐在沙發上。「聽說這裏的地產商很像魔鬼,早就想來見識見識。只是最近太忙。你們把地球弄得烏煙瘴氣,我得花點時間令它不至爛得太快 我還想拯救多些靈魂才毀滅它。」

我驚魂稍定,連忙倒了一杯上等龍井奉客,順帶給衪掛起那濕透雨水的白袍。

「對不起,今天的預測又失準了。你沒著涼吧?」我抱歉地問。

「沒事,沒事。」衪連連搖手,仍然掛著慈祥的笑容。「這也不能怪你,這天氣是變得越來越難預測了。」

「不知上主大駕光臨,有何賜教?」心中忐忑,恐怕衪是來責備我工作有失。

衪笑說:「我只是來歇歇腳 這幾天滿街的人都在扮妖怪(註三),比聖誕節扮我愛兒的信徒還多,我看著嘔氣,便上來找你聊天。唉,這世代,信我的人越來越少了。」

我的心一寬,便打趣說:「你的心情我明白,因為信我的人也越來越少了。」

「你這話可不對了。」他忽然收起笑容,認真地說。「我的信徒少是因為有魔鬼在搗亂。而你呢,卻大半是自找。

我心下惶恐,連忙說:們的工作有何不妥,還望指教。」

衪呷了一口龍井,嘆道:「舉個例吧:你們連一兩天的天氣也不一定測得準,幹嗎要發七天的預測呢?這不是找罵麼?」

我連忙解釋:「七天預測的原意是想給市民一個趨勢 ...

衪擺擺手,笑著打斷:「有誰關心你的原意?你們不是有句話叫好心做壞事』?多年前,你的前任還有點自知之明,只發三天預測,之後幾天的天氣就用一句展望來概括,我看著還可以。但現在的七天預測,把第七天寫得跟第一天同樣仔細,一般人看了,怎意會你只是想給一個趨勢?」

我低著頭,抹了抹額上的汗,說:「是的,我們會檢討一下。」

「這也罷了。既然連七天都說不準,怎麼又膽敢預測一百年後的事情呢?」衪又呷了一口龍井,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雨景。「其實我還沒拿定主意,是否讓這醜惡的世界存在多一百年,更遑論是否有冬天?」

「那只是推算。我我們只是想提高市民對全球暖化的警惕。」我硬著頭皮向衪解釋。

「難道我在聖經給你們的警惕還不夠麼?」衪略帶點責備的目光望著我,隨即又恢復了慈祥的笑容,拍拍我的手背,溫言道:「我當然知道你是好意。但話說得太盡就容易錯,錯了就會招人罵。」

衪嘆了口氣,繼續說:「我就很後悔,當年一口答應了我愛兒,讓所有信我的人都得永生,結果好多不值得救的人都擠上天堂 看來很快又要擴建了。

「還有那些什麼全年總雨量、全年熱帶氣旋數目 你真的有把握測得準?」看著衪滿臉關切,我不禁坦白交代:「明年情況較複雜,同事們還在琢磨

「既然沒把握,為什麼要勉強呢?這不是自找麻煩麼?衪搖搖頭,憐惜地說。

我昂然道:「為了回應市民的要求,總得勇敢嘗試。雖然沒十足把握,但慢慢的也會有進步。」

衪凝視著我片刻,逐漸臉露笑容,點頭說:「勇氣可嘉,繼續努力。」

窗外的雨勢稍竭,天邊逐漸露出曙光。

「聽說你要所有員工六點回家?」衪忽然問。

「那以前的事現在要看情況。」我唯有強擠一點笑容,一面替衪倒滿茶杯。

「其實要是做得開心,誰又會介意夜一點放工?我的天使便常常半夜三更的替我傳信息。」衪捋了捋長鬚,得意地說。「總要讓他們做自己喜歡的、擅長的,不要強迫他們每隔幾個月便當一次預 對不起,我不應該太干預你的行政。」

我忙說不要緊,一面又替衪斟滿龍井茶。

「不用了。」衪笑著站起,披上白袍。「我還要趕去泰國救災。那些希臘人又想賴債不還,唉!」

衪緩步走到窗旁,突然回頭對我一笑:「我今晚多了點牢騷,請你不要介意。老實說,香港天文台算是幹得不錯的,總要量力而為,善待你的員工。」隨即化作一陣清風而去。

我呆望窗外的晨曦,細味著剛才的對話。回頭正要收拾杯盤,卻見桌上留下一片羊皮,上面寫著:「明年熱帶氣旋五至七個」。


註一:本文靈感來自錢鍾書先生的短篇『魔鬼夜訪錢鍾書先生』。東施效顰,幸勿見笑。
註二:遊戲文章,絕無批評天文台或上帝之意,請現任台長、前任台長、基督徒、非基督徒不要介意。
註三:寫此文時正值萬聖節。

2011年10月28日星期五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實習生的最後一夜

凌晨三時。

預報中心內,一個實習了四個月、下一更就要正式當預報員的年青科學主任,剛熟練地完成了常規工作,正在聚精會神地監視各類天氣數據。

不過,今晚的天氣著實沉悶。高壓脊支配著華南地區,雷達圖上連一個小雨區都沒有。年青人暗叫可惜,浪費了最後向老師父一演身手的機會。

老師父卻像漠不關心,只自顧自的上網。年青人不敢打擾,繼續留意天氣情況。

「小朋友,最後一更實習喏?」老師父突然開腔。
「是的。多謝師父多月來的教導。」年青人恭敬地回答。
「其實我也沒教你什麼。你知,我一向比較懶。」老師父斜睨著,帶點狡獪的笑容。

年青人臉上一紅,心想這倒是事實。其他師父都十分用心的教導新人,單單這位年資最長的師父對新人最冷淡,問他十句答不上兩句。幾個新人私下都說他是懶鬼。

「你知道我是怎麼學會游泳的?」老師父問。

年青人搖搖頭,不知他想說什麼。

「小時候,哥哥教我游泳。所有技巧我都學會了。哥哥在旁時我游得很好,但他一離開我便沉下水去,如此幾個月,始終不能獨自游泳。終於有一次,他把我丟到池中最深水的地方。他站在池邊,不論我如何呼叫也不來理我。我掙扎了幾分鐘,突然自己可以游了。」

老師父直望著年青人:「我知道,你們受訓成績很好。我也知道,其他師父都把實戰技巧傳授給你們了。所有預報員應該知道的你們都學會了。但你們太倚賴,遇有少少疑難便向師父求救。這樣子,你們永遠不能自立。」

老師父打個呵欠,繼續說:「你們伙拍我的時候,我有時故意不答你們問題,讓你們去思考、去面對。但我一直有留意你們的工作。只要不犯大錯,我不會插手。你們犯了很多小錯,但那不要緊。像游泳一樣,喝幾口水是淹不死的。我要做的,就是讓你們犯錯,然後從錯誤中得教訓。只有這樣,你們才會把錯誤銘記在心,做個真正能獨立處事的預報員。」

年青人細想,的確自己現在掌握得最好的情況,都是自己曾經犯錯的情況。

「好吧,最後一更,不教點東西諒你也不甘心。」老師父笑說。「假如現在台長打電話來,問你天氣情況,你會怎樣回答?」

年青人很有信心地說:「我會告訴他,現在天氣很穩定,叫他不用擔心。」

老師父嘆了口氣,說:「你如這樣回答,他便真要擔心了。」

年青人大惑不解。再看看電腦屏幕,天氣的確不錯,有什麼好擔心呢?

「三更半夜,台長有好覺不睡,打電話來問天氣,你不覺得奇怪?」老師父繼續說:「他心中一定有些擔憂。你一開口就說沒問題,他只當你沒掌握情況。

「但我真的不知他在擔心什麼呀。」

「那你便應該詳細的向他匯報各項資訊 在雷達圖上看到什麼,衛星圖又看到什麼 ... 最後說:天氣表面看很穩定,但好像也有些隱憂,我會密切留意。」

「若他問我有什麼隱憂?」

「你好歹也說一些,把你認為發生機會不大的都說出來。」

「這麼說,他就能放心?」

「你要明白,在天氣差的時候,任何人都會懂得警惕。最難的,是在天氣好的時候保持警覺。你向他詳細匯報了各項數據,又說出一些隱憂,他知道你有留意,自然就放心了。」

「但我還是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麼。」

老師父笑了:「作為一個專業的預報員,怎可以對上級的脾性一無所知?我們這位台長是出了名的深藏不露,他不會一開始便告訴你他的疑慮。他打電話來,是期望說出的憂慮。假如你剛才說的隱憂與他心中所想的吻合他自然會加你印象分。要是你沒說出,他到最後自然會跟你說。

年青人恍然大悟,對這位老師父開始改觀。

「我再問你,你看雷達圖像,最重要留意什麼?」

年青人望了望電腦屏幕上的雷達圖,說:「要留意有沒有雨區在香港附近發展。」
「錯。」
「唔 應該看遠些。對了,看256公里範圍內有沒有雨區發展。」
「錯。」

年青人皺眉沉思,不知如何回答。

老師父用手指著屏幕的右上角,說:「這是什麼?」

「是雷達圖的時間。」年青人看著,仍然不知老師父的用意。

老師父瞪著他:現在幾點了?

年青人看看大鐘:320 啊!」他猛然醒覺,雷達圖的時間是0218H。雷達圖有一小時沒有更新!

就在這時,突然「咔嚓」一聲,是天電觀測儀(sferics recorder)的聲音,顯示附近有閃電活動。再看閃電定位系統的屏幕,果然最近一分鐘在珠江口有幾處閃電。

老師父啜了一口檸檬茶,說:任何人看雷達圖,都會留意有沒有雨區發展,但往往忽略了圖像有沒有更新。要記住,任何儀器都會有故障,包括最先進的儀器

年青人急了:「一定有強雨帶在珠江口,boot機!」「剛才boot過了。」「boot過了?我怎麼不知道?」「你上了天台做觀測。」「你叫我去的。」「不錯。」「你故意使開我?」「不錯。」「快叫維修人員!

老師父依然淡定:三更半夜,維修人員趕回來也要起碼一小時,再加維修時間,有雨也早下完了。

年青人更急了。「怎麼辦?」

老師父搖搖頭:看你慌張成這樣,如何放心讓你獨自當更?」他指指另一電腦屏幕:「我剛才上網,找到廣東省氣象局發放的雷達圖像。雖然不及自己的系統,但以目前的天氣情況也夠用了。」

年青人看著老師父指的網頁,果然過去一小時有一個強雨區在珠江口附近發展,但向西北移動,不致造成威脅,不禁鬆了口氣。

「做預報員,尤其是當夜更,最重要是處變不驚,靈活變通 」說到這裏,老師父突然臉色一沉,急步走出陽台。

到這時候,年青人對這位老師父已佩服得五體投地,急忙跟著出去。

老師父回頭一望:「你跟著我幹什麼?

年青人恭敬地說:我要爭取機會,領受你的教誨。

老師父瞪著他:「我出來放個屁,你是不是也想領受?」

2011年10月25日星期二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天氣先生話你知


1994年,在預報中心這個「木人巷」磨練了一年多,終於「下山」調到儀器部,過朝八晚五較正常的生活。怎料

「阿X,有興趣做電視嗎?」同事Y掛著溫柔的笑容問。我暗忖:終於來了。

Y負責電視天氣節目,手下有一隊天氣先生小姐,大半是科學主任,亦有幾位高級科學主任。當年天文台未有錄影室,主持節目的同事要放工後趕到海港城有線電視錄影,往往要做到晚上七點。雖然有津貼,但一來辛苦,二來大部分同事都不喜上鏡,因此舊人想走,新人卻抗拒加入。像我這些剛離開預報中心的,便成為Y的招募對象。

「你是不是想找替身?」我半開玩笑地說。Y自己也是天氣先生。
他立即認真承諾:「只要我一日還在天文台,我都會繼續做電視。」
我被他的真誠感動了,便答應試試。怎料不久Y離開天文台,轉任政務主任。

初次上鏡,頻頻NG。電視台不提供提示器(autocue),我要將幾分鐘的內容背熟然後流暢地讀出,同時要配合鏡頭和天氣圖像,整個過程不能剪接。有時說到最後兩句才吃一口螺絲,又得從頭來過。

做了幾年天氣先生,果然有粉絲。有一次到藥房買東西,老闆娘突然雙眼放光,叫道:「嘩!你不是天文台科學主任XXX麼?好榮幸見到你!」後來連鄉下的親戚都在電視上見到我,紛紛問我幾時回鄉玩玩,感覺像中了狀元。

管理層認為由科學主任主持天氣節目可更準確把信息帶給觀眾,又可提升部門形象,因此多年來積極向電視台爭取更多節目時段。九十年代中期,天文台有了自己的錄影室,三大電視台都在裏面裝置了搖控攝錄機,無須派員到場拍攝,主持人亦不用跑到不同的電視台,因而開拓了早晨天氣節目。科學主任早上六時左右便要到達天文台,先了解天氣情況,構思節目內容,再到錄影室開燈、開冷氣、製作圖像、與電視台溝通、開鏡 半小時內完成三間電視台的直播節目,全程一腳踢。錄影室內只有他一人,若有任何故障意外亦要靠自己隨機應變。曾經有懷孕女同事在主持節目期間突然暈倒,幸得電視台及時通知預報中心,大小平安。

由科學主任主持天氣節目,是否真的比電視台的天氣女郎好?我們有專業分析和獨家資訊,她們勝在樣貌和表演技巧,各有千秋。但最後還是看觀眾的喜好。有一次和妻子看天氣節目,主持人深入淺出,將複雜的天氣剖析得清楚細緻。我問妻子:「她做得怎樣?」她說:「這件衫顯得她很胖。」

2011年10月22日星期六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千奇百趣問天氣



在天氣穩定的日子,在預報中心當值可以是頗沉悶的。但偶爾會有趣怪的市民來為你解解悶。

「喂,天文台嗎?我是X律師。」
名字好熟,難道就是城中名人X律師?
「有什麼可以幫你?」我說。
「請問明天X點在X區會下雨嗎?」
正想解釋天文台還未可以預測分區天氣,他已繼續說:「我明天要在我家花園開party,給我的朋友看看我新買的Rolls-Royce。你知啦,如果到時落雨,淋親我的朋友就唔好

聽到這裏,我已知他並非真想查詢天氣。跟他簡單解釋了幾句,再恭喜他買了新車,他便滿意地掛線。

預報中心以前有幾位熟客,一天來十幾次電話,都問同樣的問題。有的在深夜時分打來和你暢談天文氣象,甚至說想跟你交個朋友,問你幾點放工。香港真是充滿寂寞的心。

但最有趣的還是記者的提問

「請問今日空氣污染指數咁高,原因係 噢,這是環保署的事嗎?對不起
請問(一些常識問題)天文台的網頁已經有這些資料了嗎?對不起,我們這裏不能上網
「今日天氣咁熱,是否因為全球暖化?」又把天氣與氣候混淆了,好沒常識的記者。
off the record講,唔出街的,可否透露幾點會掛八號波?」以為天文台一早內定了掛波時間的記者。
「講明先,我地今次一定『砌』你架la ...」好坦白的記者。
「喂,我是X報的,要和你做訪問,報上名來吧!」好沒禮貌的記者!

2011年10月18日星期二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學好煲冬瓜


大時代的變遷,在小部門也可窺見一二。

1992年加入天文台時尚是英治時代,公文書信全用英文,每月例會以至預報中心的「天氣會商」亦以英語進行。臨近九七,會議已改用廣東話,文書中亦逐漸加入中文。

我們常說「天氣無分國界」,因為影響香港的天氣系統往往來自遠方 颱風生於海洋,而冬季的寒冷空氣則多源於西伯利亞,經中國大陸進入本港。假如天文台沒有中國大陸的觀測資料,根本不可能準確知道來自北方的天氣系統(如冷鋒、低壓槽)何時抵達。因此,與內地氣象部門保持緊密合作非常重要。

早於上世紀七十年代,天文台已跟中國氣象局交流合作。九七之後,與內地的交往更趨頻繁,因而突顯了普通話的重要性。管理層於是千方百計推動同事學好普通話。預報中心當然不能倖免。不知是哪位台長/助理台長想出的「絕橋」,竟然下令用抽乒乓球的方法決定天氣會商的語言 逢星期一、三、五上午用英語,其餘則在開會前抽乒乓球,若抽到寫有「普」字的球,是次天氣會商便用普通話,否則用廣東話。

可以想像,這項德政為預報員平添不少壓力。預報員須在「天氣會商」中用大約十分鐘時間講解未來數天的天氣。對部份預報員來說,連續十分鐘都說普通話是一大挑戰。難怪他們抽到「普字球」時叫苦連天,開會如上戰場。

全台的專業同事都可出席天氣會商,無須事先報名。有一少撮同事不體諒高層的苦心,上到預報中心後知道要用普通話,竟然立刻掉頭走。

當然,絕大多數同事是好的、支持部門政策的,開會時都大膽發言,不放過練習普通話的機會。於是乎「貴」候風、預報「逃」、高壓「姐」、「野大氣損」不絕於耳(註)。預報員都非常用心聽取意見,但有時實在不知所云,唯有棄之不納。其他同事也還罷了,要是聽不懂台長/助理台長的意見,又不好意思問,心中不免惴惴不安。

有一位前任台長,在預報員講解天氣時突然從口袋拿出紙筆記錄。預報員心中滴咕:「難道我說錯了什麼?」怎料會後那位台長對她說:「你剛才有一個字讀錯了,普通話應該是



註:即季候風、預報圖、高壓脊、熱帶氣旋。

2011年10月16日星期日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預測求分數


預報員最高興的,莫過於發了一個準確的預測。但何謂準確?

天文台內部會為每個本港地區的天氣預測評分。若主要的預測不合格,預報員須作檢討及提交報告,並且由高級科學主任在每月的高級職員會議上交代。評分方法客觀而精細,先分別就天色、溫度、雨量、風力等評分,再整合為一總分。今天發出的預測,最遲後天就會計出分數。預報員就像天天考試,天天派成績表。

試問有誰願意拿見紅的成績表?更何況要被罰「留堂」寫報告?因此,預報員在擬定預測時不免會計計分數,怎樣寫才不致失分太多?有一位高級科學主任常說:「分數是不重要的。」我肅然起敬,但希望下次的檢討報告由他來寫。

以上說的是所謂「客觀驗證」。但自家給的分數人家未必認同,市民心中自有另一把尺。所以天文台每年進行兩次公眾意見調查,以了解市民認為天文台的預測有多準和整體服務水平如何。既是民意調查,自然跟特首民望一樣,很受近期發生的事情影響。2006年颱風「派比安」襲港,民間惡評如潮,結果是年十月的意見調查顯示市民對天文台的評分急跌(http://www.weather.gov.hk/wservice/POS/POS_c.htm)。

此外,個人的觀感很多時候跟全港普遍情況有落差。經常收到的投訴是點解咁大雨,你地都唔出『紅雨』?」其實可能全香港只有投訴人所在的細小位置有大雨。

多年前當值時收到投訴電話:「你地又話天晴,結果落場大雨,浸濕晒我的鹹魚,點做預測?!」

我立即查看雷達和雨量站數據,的確全香港天晴無雨;再仔細看,卻見有十多分鐘時間在流浮山附近曾出現甚小範圍的驟雨。這位曬鹹魚的朋友剛好住在流浮山。對絕大部分市民來說,我們的預測全對,但對他而言,我們的預測是「超錯」。

2011年10月13日星期四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- 夜深…人未眠



N更,舒服更,攞命更。

究竟是舒服還是攞命?那要看天氣情況。要是天氣穩定,又沒有特別任務,的確可以翹起二郎腿,聽聽音樂,吃吃零食,無驚無險又到七點。

但若然天氣惡劣、有颱風要發Shipping Warning,或忽然來一個大地震,寧靜夜會立時變成噩夢夜

N更的好處是沒有「天氣會商」,而各項常規工作時間亦較為充裕。壞處是,除非已「掛波」或早已預計有暴雨發生,否則當值的SSO只會在家中候命(註一)。N更的預報員要承擔起監察天氣狀況、發出所有預測及一般天氣警告,和處理突發事件(如地震或輻射水平異常)的責任。因此,N更是最考驗預報員觀察能力、應變能力和對工作程序是否熟悉的一更。

幾年前的一個晚上,當N更。初時天氣尚算穩定,但西南氣流影響下,廣東沿岸地區有零星的驟雨。

凌晨三四點,雷達顯示沿岸地區及南海北部的驟雨逐漸增多,且在珠江口附近形成強雨帶。雨帶不斷增強,並逐漸靠近香港。本港境內亦有驟雨發展。各項指標顯示,香港很有機會出現暴雨,於是立即發出“Pre-Amber”,提示公眾及相關政府部門短期內香港可能受大雨影響。

不出半小時,香港部分地區已有大雨,雨區不斷擴大、整合、增強。立即發出「黃色暴雨警告」,並打電話給當值SSO,商量是否需要發出「紅雨」。

當值SSO是個專業而謹慎的人,詳細詢問天氣情況 – 雷達怎樣?SWIRLS(註二)有什麼提示?雨量站數據又如何如何 ... 談了幾分鐘,眼見雨區又再增強,我只好打斷:「X Sir可否授權我自己決定是否出『紅雨』?」

他欣然答應。剛掛斷電話,最新的雷達圖像顯示雨區又增強了,SWIRLS亦確定「紅雨」的機會增加。立即以極速發出「紅色暴雨警告」。剛按下「發出」鍵,各個警示燈已陸續亮起。

「紅雨」一出,各方電話如雪片飛來 – 助理台長、其他政府部門、記者 …。正忙得七手八腳,忽然有人大喊:「好大雨呀!」回頭一望當值SSO回來了。

他隨即接手所有對外聯絡及傳媒查詢,我終於可以集中精神留意天氣變化和處理常規工作。兩人直忙到八點。M更的預報員回來時,雨勢己顯著減弱。電視台不停報導暴雨造成水浸、交通擠塞、市民狼狽上班…。

交了更,寫好當值日誌。離開天文台時疲憊不堪,但心情舒暢。抬頭一望,又是晴朗的一天。


註一:   九十年代初,SSO會在預報中心當值,但後來改為一般情況下在家中候命。
註二:   SWIRLS即「小渦旋」系統,是天文台用以預測短期降雨的主要工具。
註三:   事隔多年,上述經過已有些模糊,細節可能與事實有出入,但大體反映了當時情況,亦是N更預報員常有的經歷。

2011年10月11日星期二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一天之「翳」在於晨


上文提到天文台有AMN三更。個人認為M更最痛苦,原因有三:

一、    要極早起床;
二、    要在短時間內擬定未來三天的天氣預測(註),並準備好在「天氣會商」中講解你的理據
三、    要繪畫那幅可惡的大範圍天氣圖。

第一項上文已述,不贅。

第二項本來並不太難,但有三種情況會令你痛不欲生:(1)有些必須的資料很遲才有,令你急如鑊上螞蟻;(2)當值的SSO-高級科學主任,在臨開會前十分鐘大幅修改你的預測。結果你要在極短時間內重新思考,怎樣在「天氣會商」中為一個你並不同意的預測辯護;(3)如不幸同時遇上惡劣天氣,或者有颱風在南海至菲律賓附近海域而需要發出「為船舶提供的熱帶氣旋警告」(即所謂Shipping Warning),你便會血壓飇升,寧可即時休克送院。

在那個手動的年代,發Shipping Warning是一項頗花精神時間的工作。有極端倒霉的預報員試過,同一時間有三隻熱帶氣旋要發Shipping Warnings,放工後幾乎要找人參吊命。

預報中心的工作,樣樣都有死線。遇上惡劣天氣工作量會倍增,但死線不會推遲。天文台的規矩,不「掛波」一般不會增加人手。偏偏在這種情況下記者朋友的問題特別多,雖然不是有意落井下石,但無疑會讓你百上加斤。若伙拍著好的SSO,他會承擔一大半記者訪問。若碰巧他有「其他事務」無暇兼顧,預報員只好怨自己命苦。

至於第三項,是M更的最後一項工作,要用鉛筆分析西自埃及、東至夏威夷、南起澳洲、北迄西伯利亞,縱橫萬里範圍的氣壓形勢,快則半小時完成,若遇上天氣複雜往往要花上一小時。

看看大鐘,已是下午一時半。剛剛經歷完七小時的忙亂折磨,早已只剩下半條人命。望著那幅尚有大半未完成的天氣圖,只想抓起來撕得粉碎。

不過,我們始終是受過專業訓練、沉著冷靜、以摯誠服務市民,並且要養妻活兒的天文台科學主任,我們是不會輕言放棄的。N更見!


註:九十年代初,天文台只發放未來三天的天氣預測,後來才逐漸增加至七天。

2011年10月9日星期日

我在天文台的日子 – 輪班之苦與樂

大多數科學主任到海外受訓完成後,都會被安排再上一個內部課程,由資深的高級科學主任、科學主任教授香港及東亞區域的氣象情況、預測方法、業務守則等。之後上天氣預報中心(Central Forecasting Office)跟師學藝,為期數月至一年不等,然後才正式擔當預報員。

可惜由於人事調配等原因,當年我和另外兩個同事從英國回來後,沒有機會修讀內部課程,要立即到預報中心「跟師」。所謂「跟師」,就是與正式的預報員(我們尊稱之為「師父」)一同輪班工作,吸收實戰經驗。

初試輪班,疲累不堪。天文台採AMN三更制A更即約中午十二時至晚上十時,M更約早上六時至下午一時,N更是通宵更,由約晚上九時至第二天七時。

A更是第一更,沒問題。M更問題來了。我家住屯門,之前一天的A更放工後回到家已差不多午夜,第二天卻要五時左右起床,乘坐「公司車」返尖沙咀天文台總部。由於司機要再去接「師父」,若碰巧伙拍同樣住得偏遠的師父,我便要更早起床。

睡眠不足,出錯難免。有一次一覺醒來,與司機約定的時間只差十分鐘。趕忙梳洗、穿衣、衝到樓下。

回到天文台,立即開始忙碌的工作,與師父一同分析天氣情況、發出預測。十時半,重頭戲「天氣會商」時間到,由我嘗試講解未來數天的天氣情況和 “sell”我和師父的天氣預測。與會的台長、助理台長等一直微笑不語,對我們建議的預測也沒多大意見,心想又過一關

會後一位高級科學主任走近,悄悄的跟我說:「阿X,你著咗鴛鴦鞋返工

我低頭一看,果然一隻黑色,一隻啡色!

2011年10月7日星期五

離別的甘甜

十九年前加入天文台後不久,須到英國受訓,為期四個多月。雖是計劃中事,但臨行前仍不禁惆悵。那時我們結婚才一年半,未有兒女,我走後便只剩妻子一人在家。

「我很快回來。」我說。
妻子默然,只眼角緩緩的掉下一滴淚。

苦飛了十多小時到達倫敦希斯路機場。同行的兩位年輕同事未有家室,心情輕鬆而興奮。我卻想著到哪裏找個電話報平安?那時手提電話還是少數人的奢侈品。

學校位於雷丁(Reading)市郊,環境優美,設備齊全,每位學員都有自己的房間。一日三餐都由學校供應,質量比想像中好。唯一不足是打電話須用宿舍內的付費電話,而它只接受硬幣。我每天午飯時間都會打電話回家。為免不停入硬幣,每次接通後即叫妻子回電給我。妻子本不擅於記數字,但同一個電話號碼打足兩個多月,不知不覺便深印腦海。到今天她還清楚記得那個付費電話的號碼:00144734873355

課程編排十分緊湊,每天朝八晚五都上課,因此日間的時間並不難過。但一到晚上,獨守空房,那種孤寂感便不期然湧上心頭。有一次我給妻子寫信說:「今天早上醒來,發覺身邊少了一個人,感到很難受。」她後來告訴我,她看到這裏時哭得崩潰了,因為她何嘗不是?

臨近聖誕,很想送她一份特別的禮物。終於在Marks & Spencer選了一件桃紅色的樽領毛衣,回到宿舍後花了幾晚時間在毛衣上用線繡上她的小名。她收到後驚喜不已,想不到我會做這種「女人事」。這件毛衣到今天還保存完好。

若問我,是什麼維繫著夫婦倆二十年的感情?

是回憶。
甜甜的回憶。
那些當年覺得苦澀難受、但現在回想起來甜入心脾的回憶。
那些任何第三者都不可能與你共享共鳴的回憶。

2011年10月4日星期二

女人的死穴

兄弟們,想對付你心中最痛恨的女人嗎?

現今女人太強,明刀明槍不可能成功。要食腦。

其實對付女人,一點不難,只要針對她的死穴。凡女性一到青春期,就開始出現幻覺,總覺得自己過肥(註)。所以,你只要稍稍向她暗示她近來長胖了,即會害她憂心忡忡,繼而花費鉅款減肥,或瘋狂節食至骨瘦如柴。

最近和一位年輕女士同枱吃飯。身高五呎,體重不足90磅。卻見她小心翼翼的用匙羹把浮在湯表面的油花撈起,放在另一碗裏。

我跟她理性分析:「你這碗湯的油花,脂肪含量合起來還不及你剛才吞下的一片义燒。」

「對呀,我不吃這些油花,就有quota吃多一片义燒。」
「但你剛才已吃了很多片义燒,吃不吃油花似乎分別不大。」
「我怎樣喝湯關你乜事?

See?女人一講到身型外貌,就會失去理智。這就是她們的死穴。

具體做法:首先用奇異的眼光望她。「什麼事?」 「嗯 沒事。」然後在她旁邊,以剛好讓她聽到的音量跟旁人竊竊私語:「乜佢最近肥咗咁多?」幾日內見效。

嚴重警告:這方法千萬別用在自己老婆女友身上,否則等如引火自焚,切記切記。


註: 這不是我信口胡謅。2004年香港基督教女青年會做了一個「女性自我體態形象調查」,發現九成受訪者都覺得要減肥才可以達到心目中的體重;同年另一調查則發現,超過44%實際體重正常的受訪者認為自己的體型為略胖及極胖。

2011年10月2日星期日

贏在起點上

周末和太太、女兒到尖沙咀吃午飯。剛坐下,便聽見鄰桌一位女士在教女兒數學。雖然相隔十呎以上,餐廳又有背景音樂,但她說話聲音實在太大,每一句都鑽進我的耳朵。在她身旁的小女孩戴著粗框眼鏡,托著腮,一臉茫然。

「唔明白?好,再來一次。」於是又絮絮不休的重覆小數乘除法,要加多少個零

女兒笑說:「幸好你們以前沒有這樣對待我。」
我暗笑:「幸好你不是現在才讀小學。」

現代社會競爭激烈,父母千方百計要子女贏在起點上。要入讀名校,光是學業成績好已不足夠,還要證明你是All-round。德智體群美,通通要量化,要證據。入學申請表上,必須附上學生的履歷(portfolio),也就是各類證書 鋼琴考試、奧數、劍橋英語

可是,你為他準備好入讀名校的同時,有為他準備好人生嗎?著名作家Robert Fulghum有一篇膾炙人口的小品All I really need to know I learned in kindergarten他說,他生命中真正需要知道的,都在幼稚園裏學會了,包括要懂得與人分享、個人衛生、過均衡的生活、傷害了人要說對不起等等。簡言之,就是要學會與人相處和自我照顧。

很可惜,香港的名校似乎並不著重學生有這些基本卻非常重要的能力。有哪間學校在面試時會問,你懂得自己穿衣服嗎?用筷子?洗碗?搭地鐵?既然不問,家長就自然不教,把時間留給最重要的。於是為趕上學,媽媽為他挷鞋帶;放學後要爭取時間做功課練琴,吃飯也要父母/女傭伺候,結果到中學還不懂得拿筷子。

一個欠缺生活常識、自顧能力和社交技巧的人,縱使學歷等身,在社會上也不可能有成就。

就好像一場賽跑,父母竭盡心力把孩子捧上起跑線前十米,以為「贏在起點上」了,但到真正開跑時,孩子卻叫:「媽媽,我的鞋帶鬆了,快來給我挷!」怎麼辦?

所以,與其幫孩子贏在起點,不如教曉他怎樣靠自己跑向終點。

2011年10月1日星期六

親親女兒(四)

女兒出生時體重過輕,須加意照顧。餵奶尤其辛苦,往往餵了一小時仍吃不完應有的份量。有時終於吃完了,但隨即嘔出一大半。又經常染病,幾乎每隔十數天便要見醫生。每次到健康院磅重,都是失望而回。

約八個月大時,她久咳不癒,氣管積聚了太多痰,雖多次拍痰仍不見好轉。纏綿一個多月,原本瘦弱的身軀更見憔悴。醫生恐病情惡化,要她入院治療。剛上病床,幾名護士隨即拉上圍簾,要替她打點滴。女兒忽然不見了父母,又被陌生人制住,驚慌得哀號掙扎。我們在圍簾外聽見她陣陣哭聲,當真心如刀割。霎時間完全體會到父母當年敂勞之深。

大概兩歲以後,女兒的健康算是穩定下來,人也變得活潑。最愛跟我玩認字卡,把我的雙腳當搖搖板,或到公園跟我追逐,忽然又會說些傻話,逗得你笑不攏咀。只覺和她相處的每一刻都是歡樂。

有一晚我如常拖著她的小手,漫步回家。她忽然笑著說:「爸爸,我好鍾意你!」我笑說:「那我地以後都做好朋友吧。」她興奮地說:好!」看著那純真的笑臉,我心裏甜得要滴出糖來,只覺什麼辛勞都值了。我深信,即使日後我患上腦退化症,一定還記得這段對話。

做父母的,都想在每一階段陪伴兒女成長,做他們的知心朋友。但到後來,不是自己有心無力,便是兒女開始有了自己的世界,不再希望有你的參與,在房門上貼上 “No Parents Admitted”。從前是她愛問問題,我耐心解答。不知從何時開始,她的問題漸少,我的問題漸多 「功課忙嗎?」、「明天吃什麼早餐?」、「八達通的錢夠嗎?」。而她的答案卻愈來愈精簡 「嗯」、「係」、「OK啦」。

逐漸地,我不得不接受她再不是那個讓我拖著小手、跟我在公園追逐、一起唱兒歌看「小丸子」的小女兒,而是一個快十八歲、亭亭玉立、有自己思想抱負的成年人。我深知她仍然愛我,只不過,她已不再需要我做她的知心朋友、她的玩伴。

於是,我明白到為什麼老人家都愛抱孫。那段滿載舐犢深情、童年歡趣的日子,誰不願意重溫?

(完)

2011年9月29日星期四

親親女兒(三)

女兒在語言方面發展較早。她七個月大已懂得說話,第一句有意義的單詞是「爸爸」。注意:不是「媽媽」。

到她大概兩歲,我開始教她認字。我買了很多圖畫卡,卡的一面畫了各種動物、人物、日用品、星星月亮太陽之類,卡的背面則寫上圖畫的名稱。我的方法是和她玩遊戲,將十數張卡排在地上,圖畫向上。然後我會說出其中一種圖畫,例如「星星」,大家便要鬥快將手拍在畫有星星的卡上。每拍一次,我便教她讀和認該圖的名稱。之後將卡反轉,將寫有字的一面向上,再玩鬥快拍卡。玩得十多次,她已基本上認得那些字了。當然,你要讓她贏,否則她便興趣玩了。到三歲左右,她已懂得自己看故事書。

初學認字,錯誤難免。有一次和她乘車經過又一村,她忽然指著一所學校,大叫:聽雞中學!」我們一呆,順著她手指一看,原來是「德雅中學」。

童心童話,令人回味無窮。她五歲時懂得接聽電話了。有一次,我在房裏換衫,忽然有人打電話來。她邊應著對方,邊大叫:「爸爸,有人搵你呀,快啲著番條褲啦!」

又有一次,大伯打電話來。
「你爸爸在家嗎?」
「不在。」
「他有手提電話嗎?」
「有,不過他的電話也不在這裏。」

女兒:「爸爸,我相信你有精神病。」
我:「為什麼?」
女兒:「因為你時常都很精神。」



(待續)

2011年9月27日星期二

親親女兒(二)

女兒出院回家,來「參觀」她的人絡繹不絕。

「長得好像爸爸啊!」所有親戚朋友都這樣說。
「真糟糕,長得像你。」這是老婆大人的說法。
我橫看豎看,除了大家都是單眼皮、五官齊全外,實在看不出似在哪裡。

照顧寶貝女,夫婦兩人分工合作。她負責餵奶,我負責開奶。她負責換片,我負責速「遞」尿片;她負責哄女兒,我負責哄老婆。女兒回家後,我就自動降了級,以前排第二,現在排第三。我心想,千萬不要再生一個,否則我真的要做「阿四」了。

親友們忽然都變了育嬰顧問。「食S26?好熱氣,要多飲水。」「不如轉食XXX。」唔好做乜,唔好做物。朋友A尚未結婚,卻好像甚有心得。

我說:「你都未湊過BB,點知咁多?」
她說:「我媽媽教的。你看我長得這麼活潑可愛,就知她說的沒錯。」

有了寶貝女後,兩夫婦都患了神經過敏症。半夜聽到小小聲響,會以為她跌在地上。玩耍中忽然神情呆滯,會以為她撞壞了腦,原來只是要便便。又常幻覺聞到臭臭,打開尿片什麼都沒有。看育嬰節目,說如果幼兒對身邊的聲音沒反應,可能是先天性失聰。於是兩夫婦連忙替她做測試,在她耳邊不斷搖龥匙。她卻只顧把玩自己的小手。

「怎麼還不轉過頭來?」兩夫婦憂心忡忡,打定主意明天帶她看醫生。當晚妻子決定再試一次,趁女兒熟睡,把龥匙丟在地上。「叮」的一聲,女兒驚醒,妻子放下心頭大石,安然入睡。


(待續)

2011年9月25日星期日

親親女兒(一)

朋友剛誕下女嬰,在facebook上發佈消息,一片喜氣洋洋。為他開心之餘,亦不禁想起自己女兒出生時的情形。

十八年前的事了。距離預產期約一個月,我們由屯門搬到土瓜灣外母附近,以便外母幫忙帶孩子。新居入伙,諸事煩瑣。也許妻子過於操勞,晚上忽然穿了羊水,要立即送院。第二天清早女兒便出世了,比預產期早了三星期,出生時只有2.3公斤(約5磅)。

由於體重過輕,又有黃疸,需要放在氧氣箱和照燈。醫生說要待她體重増至最少2.5公斤才可出院。要見她只可以在育嬰室外,著護士把她推到玻璃窗旁,隔著玻璃地看。

我在育嬰室外,看見那超小號的女娃娃安然躺在氧氣箱內,也不哭,也不睡,一雙小眼骨溜溜的四處打量,彷彿是個剛從外星到訪的遊客,對身邊事物充滿好奇。我心想:「這小妮子好八卦!」

妻子出院後天天盼望見女兒,著我每天早上打電話問女兒的體重。第一天:2.3公斤;第二天:還是2.3公斤第三天:2.2公斤。

我的心往下沉 怎麼還輕了?

「怎麼樣?」妻子在旁心焦地問。

「喔 跟昨天差不多。」我不忍心告訴她真相。但她還是哭了:「究竟什麼時候才可接她回家?」

到第四天,體重終於增加了少許:2.4公斤。本來還未達標,但醫生體諒我們的苦心,允許女兒出院。但叮囑如過幾天體重仍不增加便須回院覆診。

當日下午我們懷著既興奮又緊張的心情接女兒出院。把她輕輕放上嬰兒床的一刻,真是如釋重負。回家了,終於回家了。

(待續)